“四毛?!”那男人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声音都拔高了,“师傅,你打劫啊?平时这段路,最多一毛五!一毛二我都坐过!你这你这翻了快三倍了!”
阎解成看着他吃惊又气愤的样子,心里非但不慌,反而生出一种莫名的优越感和不耐烦。他撇了撇嘴,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甚至悠闲地拍了拍裤兜——尽管隔着布料,但里面那叠钞票的轮廓似乎都能让人感觉到。
“同志,话不能这么说。”阎解成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爱坐不坐”的硬气,“平时是平时,现在是现在。你看看这都啥时辰了?我这是要收车回家的点儿!您这地界儿跟我家南辕北辙,我这一去一回,得多蹬小十里地!深更半夜的,力气不是钱?工夫不是钱?四毛,少一分都不行。您要觉得贵,找找别的便宜车去,兴许还有没收工的呢。”
他说得振振有词,把那价钱故意抬高,脸上那副“我就这个价,你看着办”的表情,丝毫看不出往常拉车时为了抢生意而有的那份殷勤和让步。
那中年男人气得脸都涨红了,指着阎解成:“你你这人怎么坐地起价!还有没有点规矩了?我大晚上有急事,你就这么坑人?”
“嘿,怎么说话呢?谁坑你了?明码标价,愿坐就坐,不坐拉倒!”阎解成也被他那句“坑人”说得有点恼,声音也硬了起来,“买卖自由,我又没逼你上我的车。嫌贵您就赶紧找别人去,别耽误我回家睡觉!我这一天累得够呛,可没工夫跟你这儿磨牙。”
说罢,他居然不再看那男人,直接扭转车把,做出一副就要蹬车离开的架势。那动作里的不耐烦和轻视,显而易见。
那男人看看阎解成这副油盐不进、还反过来嫌弃他的样子,又看看黑漆漆的街道,一时半会儿还真不见别的三轮车影。他又急又气,最终狠狠一跺脚,指着阎解成骂了一句:“行!你小子狠!我走回去也不坐你这黑心车!呸!”
他提着包,气呼呼地转身,果然迈开步子朝着鼓楼方向快步走了,背影很快就融入了夜色里。
阎解成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非但没有丝毫拉不到活儿的惋惜或不安,反而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嘴角甚至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
“嘁,就为了省那两三毛钱,宁愿自己腿儿着去抠搜。”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仿佛忘了自己不久前还是个为了多挣一毛钱能跟人磨半天嘴皮子的拉车夫。
他重新蹬起车子,这次哼歌的调门似乎更高了些。裤兜里的钱硌着大腿。拉这一趟活,顶天了挣一毛多,还得累死累活蹬那么远。自己赌桌上随便一把赢的零头,都比这多!有那工夫,不如早点回家暖和暖和。
昏黄的煤油灯被吹熄,屋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一点微弱的、不知是哪家尚未熄灭的灯光。
炕上,吕小花侧躺着,面朝着炕梢那个旧木柜的方向其实她什么也看不清,但仿佛这样就能离那柜子更近些。柜子最底下,压着她今天仔仔细细、里三层外三层用旧手帕包好的那十五块三毛八分钱。即便隔着黑暗和柜门,她似乎也能感觉到那沓钱的存在,沉甸甸的
吕小花翻了个身,面朝着仰躺在旁边的阎解成。黑暗中,能听到他均匀又带着点粗重的呼吸,显然还没睡着。
“解成,”吕小花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做梦般的恍惚和抑制不住的欢喜,“你睡着没?”
“没。”阎解成应了一声,声音清醒得很。
“我我还在想那钱呢。”吕小花往他那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一个甜蜜的秘密,“十五块多啊我这心里头,现在还扑通扑通跳呢。你说这挣钱,原来能这么这么快?要是要是往后,天天都能有这个进项”
她没敢把“就好了”三个字说完,觉得那太贪心,但话里的期盼满得快要溢出来。
谁不想天天都能挣那么多钱,自己男人有本事,刘小花是一百个开心,一百个愿意,但这一天就能赚十五块钱,这是干啥挣的,拉车真能有这么挣钱,有小花不敢问,但却有着再一次的期待。
黑暗中,阎解成似乎无声地笑了笑,然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明显优越感的冷哼。
“嗤,”他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笃定和淡淡的嘲讽,嘲讽吕小花的“没见识”,也嘲讽着过去那个只能挣辛苦钱的自己,“那还用说?你男人我是没找对路,找对了路,挣钱还不跟玩儿似的?你以前啊,那是光看见我拉车流汗了。
他顿了顿,像是回味着今晚赌桌上的风光和老刀的恭维,语气里的得意更浓了:“现在知道了吧?你当初选我,没选错人。我阎解成,不是那没本事的孬种。以前是让家里头让一些事儿给耽误了。”
提到“家里头”,他语气不自觉地冷硬了些,显然想起了阎埠贵那精于算计、毫不留情的那张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今天晚上叶叶城可是好好的阔气了一回,一下子就把钱拍在了阎埠贵的脸上,估计那老头现在得后悔死了,后悔这么早让他。分了家,要不然这十五块钱没准还能分他们家一点。可就是这样,严谨生越觉得阎埠贵后悔,他心里就越高兴。
阎解成现在语气虽然不好的。得意是难免的。在严波儿那儿露个脸,又会让自己老婆这么崇拜自己,这哪一个男人能忍受的了。
吕小花听出他话里的不快,连忙顺着他的话,用充满崇拜和依赖的口吻说:“那是!我一直都知道你有本事!就是没赶上机会!现在好了,咱家的好日子这不就来了?”
这话像一勺热油,浇在了阎解成心头那簇虚荣的火苗上,让那火苗“腾”地一下蹿得老高。他干脆也侧过身,面对着吕小花的方向,尽管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他说话的语气却却露出了一抹狠劲儿。
“这才哪到哪?”阎解成的声音带着憧憬,也带着一股要证明什么的狠劲儿,“你等着瞧吧,好日子在后头呢!用不了多久,咱这屋里,就得换换样!棒子面?那是喂咳,那是以前!往后,白面馒头,肥肉片子,咱想吃就吃!”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场景:“等钱攒够了,咱就搬出去!不在这院里挤着了!咱给福旺,买一间不,买两间敞亮的大北房!比现在这东厢房大,比前院正房也差不了!亮堂,暖和,让福旺从小就有个好地方!”
说到这儿,他语速慢了下来,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积压已久的怨气和一种即将扬眉吐气的快意:
“到时候,也让这院里的街坊四邻,尤其是让那整天拨拉着算盘珠子、觉得我离了他就过不好的人,好好看看!看看我阎解成,跟他阎埠贵分了家之后,到底是越过越回去,还是蒸蒸日上,比他那个小学老师的死工资,强得多!”
最后那几个字,他说得格外重。分家时的憋屈,父亲平日里的算计和轻视,今晚赌场赢钱带来的巨大自信和反差,全都凝结在这句话里。他不仅要过好日子,更要通过这好日子,向父亲,向所有人,证明自己!
吕小花被丈夫话语里描绘的未来深深吸引了。大房子,白面肥肉,儿子的好前程还有丈夫终于能在公婆面前挺直腰杆。这一切,都让她心潮澎湃。
“嗯!”她在黑暗中用力点头,声音里充满了信任和向往,“解成,我都听你的!你肯定能行!咱们福旺,以后就靠你了!”
阎解成满意地“嗯”了一声,重新平躺回去,双手枕在脑后。
吕小花也安心地闭上了眼睛,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离柜子里那包钱更近一些。那不再仅仅是十五块钱,而是丈夫本事的证明,是他们全家通往好日子的第一块金光闪闪的台阶。
刘国栋四合院。
夜深了,刘家这顿热闹的团圆饭早已散席。碗筷收拾干净,桌子也擦得锃亮。
聋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刘国栋刚给续上的热茶,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倦容,眼皮都有些打架了,却还是强撑着。
今天这日子啊算是给聋老太太过美了,合家团圆,一大家子人坐在一桌,聊着现在的事儿,聊着以后的事儿,聊着未来的事儿。聋老太太,这辈子。感受过这样的场景,没有几回,而都在这一天全都满足了。
刘国栋看了看座钟,又看了看不住点头打盹儿的老太太,对旁边的刘国梁使了个眼色,然后温声开口道:“老太太,今儿天晚了,外头黑,路也不好走。您就别回去了,就在这儿歇一宿,这儿屋子多,都方便,一会儿让京茹的丫头收拾收拾,宽敞。”
娄晓娥也靠在里屋门边,跟着柔声劝:“是啊老太太,被褥都是现成的,干净暖和。您来回折腾,我们也不放心。”
刘念正帮着秦京茹归置最后一点东西,闻言也凑过来,挽住老太太的胳膊轻轻摇晃:“就是嘛老太太,您就住下呗!明儿一早,我还想陪你聊天呢!”
聋老太太被刘念晃得清醒了些,她抬起有些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刘国栋,又看了看这间宽大的院子、但终究不是自己那间小屋的屋子,脸上露出那种老年人特有的、温和却固执的笑容。她摇了摇头,耳朵往前凑了凑,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坚定:
“不啦,不啦。你们的心意,老太太我领了。”
她放下茶杯,双手扶着膝盖,慢慢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但主意很正:“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我那屋子啊,窄是窄了点,旧是旧了点,可躺了快一辈子啦,闭上眼睛都知道哪儿是哪儿,换个地方,我这心里头不踏实,翻来覆去,反倒搅和得你们也睡不安生。”
“到时候折腾你们,折腾的烦了不好。”
刘国梁连忙上前一步扶住她,皱眉道:“老太太,这有什么不好的?就一晚上。我送您过来,再送您回去,这不瞎折腾吗?您看您都困了。”
,!
刘国梁其实,也觉得大哥这院子确实不错。但毕竟老太太照顾了他这一辈子。人家想要回去,刘国梁也不好多说什么。
“困了正好,回去倒头就睡!”聋老太太拍拍刘国梁扶着自己的手,语气不容商量,“你们甭劝了,我啊,就认我那铺炕。没那么多讲究,国梁啊,辛苦你,再送我一趟。”
她说着,就拄着拐棍要往外走,那股执拗劲儿上来了,谁劝也没用。
刘国栋知道老太太的脾气,认准的事,八匹马也拉不回来。他无奈地笑了笑,也不再强留,转头对刘国梁吩咐:“行了,国梁,那就依老太太。你路上扶稳当点儿,黑,看着点脚底下。送到屋,看着老太太插好门。”
“知道了哥。”刘国梁应着,一边小心地搀着老太太的胳膊,一边弯腰去拿她放在椅边的拐棍。
刘念撅了噘嘴,有点舍不得:“老太太,您真走啊?”
聋老太太回头,慈爱地摸了摸刘念的头:“走,明天想听故事,上我屋去,老太太给你留着门。今儿啊,让你们忙活坏了,都早点歇着。”
她又看向娄晓娥,叮嘱道:“晓娥,你也赶紧躺下,双身子的人,不能熬。”
娄晓娥点头应了:“哎,您路上慢点。过量多看着点老太太别让她摔着,这大晚上的路不好走小心点儿。”
“放心吧,嫂子,有我看着没事儿。”刘国梁点头应下。
秦京茹已经把老太太的旧棉外套拿了过来,帮着刘国梁给老太太披上。何雨水也默默站在一旁,目送着。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