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站在原地，左臂的龙爪还残留着血色蔷薇的灰烬。银丝已经爬到后颈，皮肤下的星图轨迹不再跳动，象是暂时休眠。他没动断剑，也没再尝试压制体内那股侵蚀。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的觉醒不是终点，而是入口。
门开了。
不是眼前的虚空裂开，而是识海深处某道封印被撬动。三段画面猛地撞进来，毫无征兆。
第一幕：噬魂渊底，他浑身是血，跪在南宫玥身前，双手撑地，正把最后一口真气渡进她嘴里。那时他还没觉醒系统，经脉枯竭，命悬一线。画面里的他眼神涣散，却还在笑。
第二幕：葬仙崖顶，血丹成型，七位长老的尸体挂在阵眼四周。未来的他站在中央，白衣染红，嘴角扬起，手里握着一把带血的断剑，正是现在腰间的这半截。他看着阵法运转，目光冰冷，象在欣赏一场注定的结局。
第三幕：万年前，风雪漫天。一个披着黑袍的身影跪在幽冥殿主面前，亲手将一块晶莹骨片取出胸膛，递了出去。那人背影熟悉得让他心口发紧。而殿主接过命骨时，面具下露出的脸，竟是阎罗老祖。
三段记忆同时存在，时间线交错，真假难辨。
楚寒没眨眼。他知道这不是回忆，是入侵。敌人在他神识最脆弱的时候动手，想用虚假的真实把他撕碎。
就在他准备运转《混沌引》封锁识海时，系统突然发声。
“检测到时空重叠，建议立即选择记忆版本！”
声音冰冷，没有情绪，象一道程序指令。可楚寒听出了陷阱的味道。选哪一个？一旦确认某段为真，就意味着接受了对方设置的命运路径。救南宫玥是起点，血丹成就是终点，交出命骨是源头，三条线串在一起，刚好构成一个闭环。
他是棋子，早就被写好了剧本。
他不动，反而放任那三段画面在识海中反复播放。一边看，一边感知杀意的变化。
救南宫玥那次，战斗激烈，系统吸收残意，但全程没有警报。那是真实的搏杀，生死一线，战后升级，符合规则。
未来站在血丹阵前微笑的画面，杀意沉寂，连一丝波动都没有。不对。那种场合，哪怕是他魔化失控，系统也该沸腾。平静得太反常。
至于万年前交出命骨的那一幕，杀意剧烈翻涌，可伴随着一股不属于他的悲怆。象是有人强行塞进来的情绪，伪装成记忆的一部分。
假的。至少那段情感是污染。
他刚得出结论，胸口一热。轮回焰毫无预兆地浮现，在他意识体外形成一层紫金色护盾。火焰流转，将三段记忆隔绝在外。
可护盾刚稳，左上角突然出现一道裂隙。
裂隙中，浮现出一幅从未见过的画面。
母亲倒在尸群之中，周围全是幽冥殿的黑袍人。她的衣服破了，脸上有血，怀里紧紧抱着婴儿。可那些尸体没有立刻扑上去，而是围着她跪下，象是在行礼。然后，为首的黑袍人抬手，一道黑光打入她眉心。她的眼睛睁着，瞳孔却变成了紫色。
下一秒，万尸齐动，啃咬开始。
楚寒呼吸一顿。
这不是他记得的版本。也不是之前轮回焰展示过的画面。这一幕，连阎罗老祖都没提过。
是真的？还是更高阶的幻术？
他来不及细想，虚空震动。两道身影从三重记忆交汇处走出，一步踏出，便立于意识空间中央。
阎罗老祖一身黑袍，面无表情，九幽噬魂幡悬浮身后，百万怨灵无声嘶吼。他不说话，只是站着，就象规则本身降临。
阎无血跟在他侧后方，左眼骷髅眼罩泛着微光，嘴角翘起。
他舔了下虎牙，轻声说：“怎么样，看到不一样的‘真相’了吗？”
楚寒没理他。他盯着那道护盾裂隙，母亲的画面还在重复播放。紫色瞳孔……那不是轮回焰的颜色吗？萧紫鸾的火焰是紫金，不是纯紫。
“你在怀疑？”阎无血笑了，“你以为我们只改了你的记忆？我们改的是所有人的认知。你母亲死前看到的最后一幕，就是我们让她看到的。”
楚寒终于开口：“所以呢？让我选一个版本当真？然后你们就说：看他自己承认了。”
“聪明。”阎罗老祖第一次开口，声音沙哑，“但你不选，现实就会崩。三重时间线叠加，你的意识撑不了多久。要么接受一个真实，要么全部变成虚妄。”
楚寒冷笑：“你们怕我找到真正的漏洞。”
话音未落，他主动运转《混沌引》，混沌气息从龙爪扩散，逆流冲向识海。他不再抵抗侵蚀，反而让银丝继续蔓延，借这半觉醒状态扩大感知范围。
三段记忆开始扭曲。
救南宫玥的画面里，南宫玥突然转头，对他摇头，嘴唇动了动，说的是“别信”。
血丹阵前的未来他，笑容僵住，眼角流下一滴血泪。
万年前交出命骨的身影，缓缓回头，脸不是他，是萧紫鸾。
楚寒瞳孔一缩。
全错了。
这些都不是关键。真正的问题不在记忆内容，而在“观看者本身”。
谁在看？哪个楚寒才是主体？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一直默认“现在的我”是唯一的观察点。可如果三重时间线都是真实的呢？如果每一个“他”都在同时经历这一切？
那就不是记忆争夺。
是“存在权争夺”。
他低头看向左手龙爪，银丝已停在后颈，距离大脑仅差一线。他知道再往前，可能就是彻底失控。但他也明白，此刻不能退。
退一步，就是认输。
他抬起龙爪，对准眉心。
只要一刺，就能切断神识连接，保全自我。这是最安全的选择。
可他也知道，那样一来，所有真相都会永远埋葬。
母亲的紫色瞳孔，南宫玥的警告，萧紫鸾替他交出命骨的画面……这些碎片拼不成完整故事，却指向一个被层层掩盖的内核。
他没刺下去。
反而张开五指，任由混沌气息灌入识海，主动迎向那三重记忆的洪流。
画面炸开。
噬魂渊底的他咳出鲜血，却还在笑。
血丹阵前的他缓缓举剑，指向天空。
万年前的他，“不”是她萧紫鸾，捧着命骨，轻声说：“等你归来。”
三道声音同时响起。
“你还记得我吗？”
轮回焰护盾剧烈震颤，裂隙扩大。母亲的画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光点，象是散落的记忆尘埃，在空中缓缓旋转。
楚寒的身体静止，唯有左手龙爪微微发抖。
银丝停止蔓延。
他闭上了眼。
外界，时空裂隙深处，他的本体仍站在光流边缘，断剑垂在身侧，剑柄沾了血，滑腻得快要握不住。
护盾裂隙中，最后闪过的画面是，南宫玥站在炼器炉前，转身对他笑，手里拿着一枚刻着“寒”字的青铜齿轮。
她嘴唇动了：
“信我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