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尖还在往前送。
那道“混沌归一”的剑气没有消散，而是撞上了从裂缝深处涌出的黑色魔气。两者相碰的瞬间，空间象是被撕开的布，发出刺耳的裂响。狂风从四面八方卷来，不是吹在身上，而是直接刮进骨头缝里。楚寒没动，双脚钉在原地，手臂依旧伸直，掌心握着归心剑，指节发白。
风暴开始了。
一圈圈扭曲的能量波以他和魔气接触点为中心炸开，所过之处，时间停滞，空间碎裂。远处的地面上，悬浮的血珠终于落下，可刚碰到焦土，就被掀飞到半空，化作细雾。风暴越转越快，最后形成一道贯穿天地的螺旋巨柱，将楚寒彻底吞了进去。
他睁着眼。
眼前不再是战场，也不是虚空。四面八方全是人影，全是他自己。
一个蜷在墙角的瘦弱少年，脸上带着淤青，手里死死攥着半截断剑。那是他十岁那年，被族兄楚天雄打断肋骨后躲进柴房的画面。
另一个身影站在北荒冰原上，背后是漫天尸潮，他浑身是血，却还在往前冲。那是他第一次靠战斗突破境界，逆命升级系统真正激活的那一夜。
还有他持剑立于仙魔战场中央，身后是崩塌的天穹，面前是翻滚的混沌本源。那一战，他斩断神魂，自愿堕入轮回。
一个个画面浮现，又消失。每一世都是他，每一世都真实不虚。他记得那些痛，记得那些恨，也记得那些想守护的人。
可现在，这些“楚寒”全都看着他。
废脉少年开口：“你为什么要回来？”
冰原上的战士问：“你还能扛得住吗？”
仙帝沉默片刻，只说：“这一世，你能走完吗？”
楚寒没回答，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九转玄冥诀》不是功法名。它从来都不是靠修炼就能突破的九重境界。所谓“九转”，是灵魂在宿命中被打碎九次，又重组九次的过程。每一次转世，都是一次破碎。每一次觉醒，都是一次重铸。
他不是为了复活才轮回，他是为完成这第九次“转”，才必须经历万年沉沦。
风暴中心传来一声咆哮。
是阎罗老祖，他的魔气在风暴中凝聚成形，三头六臂，黑袍猎猎，噬魂幡在他身后展开，百万怨灵哀嚎。他指着楚寒，声音象是从地底钻出来：“你不过是我执念所化！是你母亲死时的怨气，是你经脉尽废时的绝望，是你一次次被人踩进泥里的不甘！我没有创造你，我是你所有痛苦的集合！”
楚寒听着，嘴角动了一下。
他收回了前伸的手臂，把剑横在身前。
然后他说：“你说得对。”
阎罗老祖一愣。
“我确实是由痛苦长出来的。”楚寒低头看着剑身，“但我不是你的产物。你是我的影子，不是我的根。”
他抬头，目光穿过层层幻象，落在老祖脸上。
“你是我想复仇才生出来的怪物。你是我不甘心才养大的执念。可现在……”他抬起剑，“我不需要你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风暴骤然加速。
那些环绕四周的“楚寒”影象，同时闭上了眼睛。下一瞬，他们化作金色光点，如星火般飞向他眉心。每一个光点进入体内，都带来一段记忆、一种情绪、一份力量。
废脉少年的隐忍，冰原战士的狠劲，仙帝的决绝。
全部回归。
他体内的八条混沌灵脉开始共鸣，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奔涌，而是形成完整的循环。眉心的阴阳鱼纹不再旋转，颜色由混沌色转为纯粹的银白，边缘清淅如刀刻。一股无声的力量从他身上扩散出去，不是威压，也不是杀意，而是一种“存在本身”的确定感。
阎罗老祖怒吼，挥动噬魂幡，百万怨灵扑来。
可那些光点飞过之处，怨灵直接消散。幡布出现裂痕，黑气外泄。老祖的身体也开始崩解，皮肤一块块剥落，露出下面空洞的黑暗。
“不可能！”他嘶吼，“我是你的一部分！你杀了我，就是杀你自己！”
楚寒一步踏出。
不是向前，而是踩在时间之上。
他出现在老祖面前，剑尖抵住对方胸口。
“你不是我。”他说，“你只是我走过的路。现在路走完了，你该消失了。”
剑气爆发。
不是斩击，而是净化。
银白色的光顺着剑尖涌入老祖体内，所过之处，黑气退散，残存的意识开始瓦解。老祖的脸扭曲着，嘴巴张大，似乎还想说什么，可声音已经传不出来。
他的身体从脚开始化为灰烬，随风飘散。三头六臂的魔躯崩解，噬魂幡断裂，最后一缕黑气在空中挣扎片刻，也被光吞噬。
风暴停了。
没有轰鸣，没有馀波。一切戛然而止。
楚寒站在原地，剑垂下，指尖还在滴血。他没看地面，也没抬头。双目微阖，呼吸平稳，象是睡着了，又象是醒着。
四周的虚空一片死寂。时间没有流动，空间没有延伸。这里不再是战场，也不再是裂隙，只是一个被剥离了因果的空白地带。
他的衣角不动，发丝不飘。连落在剑刃上的灰烬，都悬在半空，没有掉落。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千年。
他睁开眼。
眼神很平静，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失去敌人的空虚。他只是看着前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他知道，有些东西结束了。
《九转玄冥诀》完成了，逆命升级系统沉寂了，阎罗老祖不存在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
归心剑还是那副模样，半截断刃，剑柄磨损。可现在握着它，感觉不一样了。以前是靠战斗喂养它，现在是它跟着他呼吸，像身体的一部分。
他轻轻动了下手腕。
剑尖划过空气，留下一道细微的裂痕。那裂痕没有愈合，也没有扩大，就那么开着，象是世界的一个伤口。
他没管它，他只是站着。
风没有吹，但他感觉到有东西从远处飘来。是一片灰烬，带着焦味，轻轻落在他肩上。
他没有拍掉。
远处的地面上，有一枚破碎的戒指，是之前战斗中留下的。它原本躺在裂缝边缘，现在却缓缓移动，一点点滑向深渊。
楚寒没看它，他只是抬起手，把剑横在胸前。
剑身映出他的脸。
还是那张瘦削的脸，左眉骨有疤，眼睛深陷。可眼神变了。以前藏着东西，现在什么都不藏了。
他盯着剑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是哭，就是动了一下。
他抬起左手，轻轻抚过剑刃。
血立刻涌出来，顺着手腕流下，在剑格处积成一小滩。血没有滴落，而是贴在金属表面，像被某种力量吸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滩血。
突然，血面泛起涟漪。不是风吹的，是里面有什么在动。
他盯着那血。
血层下，隐约浮现出一张脸。不是他的，是个老人，满脸皱纹，眼神阴冷。
楚寒的眼神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