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隙合拢前的最后一瞬,周晟鹏眼角余光扫见周宇左耳后皮肤——那片本该平滑的区域,正浮起蛛网般的紫绀色纹路,细密、对称、脉动,像有活物在皮下缓缓呼吸。
周宇喉结一滚,身体猛地一弓,牙齿咬破下唇,血珠顺着下巴滴落,在滑道壁上溅开一朵暗红小花。
“抽搐阈值提前十七分钟。”郑其安的声音从左侧滑道平台上传来,冷静得不似活人。
他不知何时已攀附在相邻检修梯上,左手稳稳托着一支预充式注射器,针尖泛着淡蓝荧光,“代谢崩解启动,必须立刻阻断线粒体膜电位崩溃。”
他俯身,针头精准刺入周宇颈侧静脉。推注。
周宇身体一颤,紫绀纹路稍退,却未消散,反而在耳后皮肤下隐隐浮出新的分支,如藤蔓蔓延。
“他不是病人。”郑其安收回针管,声音压得极低,“他是定时器。倒计时从第一次基因表达开始——四小时,必须接入‘母体’电信号,否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冷冻舱方向,“否则,所有克隆备份的端粒酶活性将同步归零。”
周晟鹏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左手,用拇指指甲,缓缓刮过自己腕表内侧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刻痕——那是十年前青龙湾码头,他亲手刻下的坐标。
此刻,表盘边缘,一行微不可察的红外字符正悄然亮起,一闪,又灭:
滑道深处,寂静重新合拢。
可就在周晟鹏俯身欲扶起周宇的刹那,整座旧厂广播系统突然启动。
电流杂音嘶啦作响,随即,一个苍老、平稳、毫无情绪起伏的男声,透过遍布厂区的每一个锈蚀喇叭,清晰响起:
“周宇的心跳波形,正在校准。”
声音停顿半秒,像刀锋悬于颈侧。
“——洪兴所有海外账户的动态口令,刻录在他血氧饱和度的每一次波动里。”滑道尽头不是出口,而是死路——一堵三十年前浇筑的承重墙,表面覆着霉斑与剥落的防火涂料,裂纹如蛛网蔓延。
周晟鹏后背抵住冰凉混凝土,气息沉而短,左耳里还嗡鸣着方才冷爆的次声余震。
他没喘,没松手,只是将周宇往怀里又压了半寸,用自己体温裹住那具正在无声崩解的身体。
少年耳后的紫绀纹路仍在缓慢游走,像活体电路在皮下重新布线。
每一次微弱的抽搐,都牵动颈侧静脉搏动——规律、高频、带着非人的节律性。
郑其安的话还在耳道里回荡:“……刻录在他血氧饱和度的每一次波动里。”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的刻录。
王怀德的声音早已消散,可那句“心跳波形正在校准”,却像一枚烧红的钢针,钉进周晟鹏的太阳穴。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周宇从不惊惧,为什么他能在氮雾中屏息三十秒而不触发缺氧反射,为什么他左耳后那片皮肤下,始终蛰伏着一道尚未激活的生物密钥纹路。
这不是克隆人,是活体u盾。
洪兴十年来所有离岸资金流、暗账跳转、黑市结算节点……全系于这少年一呼一吸之间。
而此刻,他的生理参数正被实时采样、比对、校验——广播响起的瞬间,全厂监控终端已同步调取心电图原始波形,上传至某个未标注的加密信道。
不能带他走正门。廖志宗要的不是尸体,是活着的“读卡器”。
周晟鹏低头,拇指抹过周宇下唇凝结的血痂,动作轻得近乎温柔。
随即,他右手探入少年后颈衣领内侧——指尖触到一枚硬质凸起:一枚嵌在皮下的微型压电传感器,正随脉搏微微震颤。
他指甲一掀,硬壳应声裂开,露出底下幽蓝微光的晶片接口。
没拔。
只用指腹重重一按,晶片骤然熄灭,信号中断。
同一刹那,他右膝发力,蹬墙而起,单臂勾住头顶一根锈蚀的通风管道支架。
身体翻转,足尖借力一踹,整个人如壁虎般贴着垂直井壁向上疾攀——滑道本就是旧厂药渣输送通道,顶部三米处有检修天窗,常年积灰,玻璃早已被酸蚀成毛玻璃状,但框架未拆。
他破窗而出时,夜风裹着铁锈与臭氧味灌入肺腑。
厂房穹顶之下,星月被云层吞尽,唯有远处几盏应急灯投下惨绿光晕。
他伏在横梁上,目光扫过地面:七辆黑色越野车正呈扇形围拢滑道口,车顶红外扫描仪红点游移,像一群嗅到血腥的秃鹫。
廖志宗在中间那辆路虎里。
车门未开,但副驾窗缓缓降下——露出半张脸,眼神锐利如刀,正盯着滑道口蒸腾未散的霜雾。
周晟鹏嘴角扯了一下。
他早把那片废料池的坐标,连同三组液压闸门的启闭时序,刻进了厂区plc系统底层代码里。
就在三分钟前,他滑入滑道时,袖口微型发射器已向主控柜发送了第一段指令。
现在,该收网了。
他反手从腰后抽出一支工业级强磁吸附钩,磁芯嗡鸣一声,蓝光一闪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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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纵身跃起,足尖在横梁边缘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如鹰隼掠过二十米高空,稳稳悬停于吊车横梁底端——磁钩咬合钢铁的闷响被风声吞没,只剩他悬垂于半空的剪影,与下方即将失控的棋局。
下方,最前方那辆路虎突然猛打方向,轮胎尖叫着冲向厂区东侧——那里本该是硬化水泥路,此刻却因液压闸门无声开启,露出下方深达四米的化学废料沉淀池。
浓稠墨绿色液体泛着油光,表面漂浮着结晶盐粒,正无声沸腾。
第二辆车急刹不及,车尾甩出弧线,撞上第一辆尾部。
第三辆……已来不及转向。
爆炸没有发生。
只有沉闷的“噗嗤”声,像巨兽吞咽。
三辆改装路虎依次陷落,车顶天窗被腐蚀性气雾迅速啃蚀,金属发出刺耳的嘶鸣。
周晟鹏悬在半空,静静看着。
风掀起他额前湿发,露出眉骨一道陈年旧疤。
他忽然抬手,轻轻拍了拍周宇的后颈——不是安抚,是确认。
少年睫毛颤了一下,呼吸节奏未乱,血氧监测仪贴片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绿光。
就在此时,三百米外,厂区西门铁栅栏轰然洞开。
一辆哑光黑越野车如幽灵般滑入视野,车顶无标识,底盘压低,轮胎宽厚如战靴。
车灯未亮,仅靠红外夜视系统锁定此处。
周晟鹏松开磁钩。
身体下坠的瞬间,他听见自己腕表内侧那道刻痕下,传来极其细微的震动——
【接驳信号已建立。倒计时:00:02:17】
夜风卷着铁锈与臭氧的腥气,狠狠灌进越野车敞开的后窗。
周晟鹏半跪在后排座椅上,左臂横揽着周宇的腰,将少年死死按在自己身侧。
车身猛地一震——不是颠簸,是撞击。
后视镜里,一辆改装路虎像头红了眼的公牛,车头已撞上防弹尾箱,保险杠扭曲变形,引擎盖掀起一道狰狞豁口。
周影没踩刹车。
他右脚稳压油门,方向盘向左微打,车身顺势甩出一道短促弧线,避开了第二辆路虎从斜刺里杀来的冲撞。
轮胎在碎石路面上嘶吼,火星四溅。
车顶红外扫描仪红点扫过前方空荡街口,光束在断墙与废弃广告牌之间来回切割,像一双不肯闭上的眼睛。
“阿胜在右侧巷口。”周晟鹏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引擎轰鸣。
话音未落,三百米外一栋坍塌半截的旧楼拐角,黑影一闪——一辆加装了车载机枪的皮卡猛然蹿出,枪口火光爆闪!
子弹如暴雨倾泻,噼啪砸在越野车尾部防弹玻璃上,蛛网裂纹瞬间蔓延,但未破。
周晟鹏瞳孔一缩,左手已探入副驾座椅下方暗格——那里没有枪,只有一小捆缠得极紧的细钢丝,直径不足零点八毫米,表面镀着哑光镍层,冷硬如毒蛇脊骨。
“减速!三秒后右转!”他低喝。
周影应声松油,车身骤然沉坠。
就在惯性将阿胜那辆皮卡推向前方视野盲区的刹那,周晟鹏右臂暴起,手腕一抖,钢丝如活物腾空而起,自后窗缝隙精准射出——不时抛掷,是甩鞭式弹射,末端带着微型配重铅丸,呼啸划破夜气。
钢丝在空中绷成一道银线,直贯前方路虎传动轴护罩缝隙!
“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炸开。
钢丝已缠入高速旋转的万向节轴承间隙,越收越紧,越转越疾。
三秒后,传动轴护罩崩裂,钢丝猛然绷断——但断裂前最后一瞬,它已如刀锋般切开左侧刹车油管!
液压油呈雾状喷涌而出,混着机油,在路灯下泛出诡异虹彩。
那辆路虎方向盘瞬间发飘,前轮失控打滑,车身横甩,一头撞向路边锈蚀的铸铁消火栓——轰然巨响中,栓体爆裂,黑水混着铁锈浆喷溅如瀑,瞬间糊满整块前挡风玻璃。
皮卡刹停不及,车头直接扎进污水坑,引擎呛咳两声,彻底熄火。
车内死寂了一瞬。
只有周宇压抑的呼吸声,和他耳后皮肤下那道尚未褪尽的紫绀纹路,正随心跳微微明灭。
周晟鹏没看后视镜。
他反手扯下自己腕表,又从周宇颈后撕下那枚已失效的压电传感器——晶片背面还残留着体温余热。
他指尖一挑,撬开传感器底壳,露出内里指甲盖大小的电路板。
三颗微型天线呈三角排布,其中一颗正以极规律的频率闪烁淡绿微光。
他将传感器凑近腕表红外端口,调出频谱追踪界面。
绿色光点跳动——不是跃向远处基站塔,也不是飞向卫星轨道,而是……垂直向下。
穿透沥青路面,钻入地底三十米,最终,稳稳钉死在城市主干排水管网第七节点:青龙湾老闸口。
王怀德不在天上,不在高楼,不在金库密室。
他在地下。在黑暗、潮湿、连信号都腐烂的肠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