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梁军方面,这突如其来的旗帜摇动、鼓号震天,以及炎军陡然提振的士气,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许多人紧绷的神经。
“后面!看后面!”
“中军旗号乱了!”
“我们被包围了!”
恐慌,如同最致命的瘟疫,在梁军庞大的阵列中疯狂扩散。前线的士卒回头,看不到中军明确的指令,只看到后方烟尘蔽日,喊杀声从侧后传来。中军的士卒回头,看到的是正在崩溃的后军,以及那三道越来越近的银色死亡之墙。
军心,彻底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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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战穿甲军中军。
“时机已到。”王离放下单筒望远镜望远镜,声音平静,“传令:全军,总攻。”
“呜——!”
号角长鸣,声震四野。
“咚!咚!咚!咚!咚!咚!”
战鼓如雷,节奏急促狂暴。
十万百战穿甲军同时开始加速推进,不断收缩包围圈。
不是缓步,不是疾行,而是从一开始就是冲锋!
“风风——!!!”
山呼海啸般的战吼冲天而起,声浪如实质般撞向梁军阵地!
梁军中军高台。
李靖远看着四方迅速崩溃的防线,看着左右两翼涌来的溃兵潮,看着后方依旧死战不退的炎军……
他知道,完了。
六万大军,已陷入四面埋伏。
不,现在是百面千面,数万大军顷刻间被,分割,包围,再分割,再包围,如此恐怖的军队执行力,非百战精锐不可为。
“大帅!后军挡不住了!白甲军已突破中阵,距中军不足四百步!”亲卫声音颤抖。
“大帅!左翼郭将军部已溃,郭将军生死不明!”
“大帅!右翼赵将军被溃兵冲散,右翼全线崩溃!”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中军高台上,所有将领面如死灰。
“大帅……撤吧……”一名老将颤声:“趁现在还有机会,亲卫营护着您,或许能突围……”
“撤?”李靖远笑了,笑容苦涩,“往哪里撤?被十三万大军合围,我军已陷死地,如何突围?”
李靖远拔出了佩剑。
他看到了炎军本阵突然高举摇动的所有旗帜,听到了那震天的鼓号。他也看到了自己大军中迅速蔓延的恐慌和溃散迹象。更看到了后方——王离那杆“王”字大旗,已经突破后军,距离他的中军本阵,不足二百步。
左右两翼,崩溃的浪潮也正在向中心席卷。
败了。
一败涂地。
输在武勇,输在谋略,输在兵力。输给了对方完全无法理解、无法预料的力量——那支仿佛从天而降的十万白甲大军。
“大帅!快走!亲卫营还在,护您突围!”几名将领围上来,急声吼道,眼中满是绝望与恳求。
“不了——”李靖远笑了,笑容惨淡而悲凉:“六万大军葬送于此,我李靖远还有何颜面去见陛下,去见关中父老?
他推开众人。
“大帅!”
他望向正后方。
那杆赤焰大旗依旧挺立,旗下那道身影依旧挺拔。
李炎。
那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
那个一度被朝廷轻视的“傀儡皇帝”。
今日,将他这位大梁军神,逼入了绝境。
“我不甘心……”李靖远喃喃,眼中血色渐浓,“我就算死,也要拉着你陪葬!”
他猛地转身,嘶声狂吼:
“亲卫营!所有还能动的!”
“目标!炎帝李炎!杀——!!!”
最后一声“杀”,凄厉如孤狼绝嚎。
李靖远翻身上马。
这是梁军最后的力量,也是最精锐的力量。
他们要做的,不是突围,不是求生。
而是……斩首。
用最后的力量,冲垮炎军中军,斩杀李炎!
哪怕全军覆没,也要让炎国皇帝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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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靖远望向对面那杆赤焰大旗,望向旗下那个隐约可见的年轻身影。
“李炎……”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最后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愤恨,有不甘,有疑惑,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钦佩?
然后,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举起长槊,槊尖直指炎军中军。
“李靖远在此!大梁的儿郎们,随本帅冲!”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正在溃散的中军核心。
那些原本慌乱失措的将领、亲卫、以及尚未完全崩溃的核心精锐,听到这个声音,浑身一震。
那是他们的元帅,大梁的军神之一。
许多人的眼睛红了。
败局已定,生路渺茫。但就这样溃散,像猪狗一样被追杀屠戮?
“愿随大帅!”一名满脸血污的校尉嘶声吼道。
“愿随大帅!”更多的声音响起,汇聚成一股悲壮的洪流。
约两千余名步骑兵,以及三四百尚能集结的重步兵,聚拢到了李靖远身边。这是六万大军最后的骨血,最后的骄傲。
李靖远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将长槊向前一指。
“杀——!!!”
最后的冲锋,开始了。
这两千步骑、如同扑火的飞蛾,向着炎军本阵,向着那杆赤焰大旗,发起了决死的冲击。他们不再顾虑侧翼,不再顾虑后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向前,死在冲锋的路上。
炎军前沿的士兵试图阻拦,但被这股决死的气势所慑,阵线被硬生生撞开一道缺口。
李靖远一马当先,长槊翻飞,挑飞数名炎军枪兵。亲卫紧随其后,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直插炎军腹地。
高台上,李炎看到了这支决死冲锋的队伍,看到了冲在最前面那杆熟悉的“李”字将旗。
而与此同时,王离的本阵,怒豹军的锋矢,阴豺军的切割,已经从三个方向,彻底碾碎了梁军外围所有抵抗,如同三把巨大的铁钳,狠狠合拢,将梁军剩余的上万溃兵,死死钳在了清水河畔,炎军阵前这片越来越狭窄的绝地之中。
屠杀,进入了最后也是最惨烈的阶段。
失去了统一指挥,士气崩溃的梁军,在包围圈中如同无头苍蝇般乱撞。有的跪地投降,有的跳入冰冷的清水河试图泅渡,更多的则在绝望中做困兽之斗,然后被沉默推进的百战穿甲军无情碾碎。
银白色覆盖了黑红色。
王离的战车,终于推进到了能够清晰看到梁军中军高台的位置。他看到了那支正在做最后冲锋的黑色队伍,不过是垂死挣扎,目光所及之处,其很快便被大军淹没,死于乱战之中。
他没有插手。
这是属于李靖远的结局。
他的目光,转向了那片巨大的、正在被迅速压缩的包围圈。喊杀声、哀嚎声、求饶声、兵刃碰撞声、弩箭破空声……交织成一曲末日般的交响。
“传令各部,”王离的声音,在震天的喧嚣中,依旧清晰而冰冷:“降者不杀,顽抗者,格杀勿论。尽快结束战斗,清理战场。”
“另外,找到梁军所有统军以上将领,不论生死,带来见我。”
“还有,”他顿了顿,看向远处那杆赤焰大旗,“禀报陛下,王离……幸不辱命。”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了西山之后。
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夜幕如同巨大的黑幕,缓缓笼罩下来。
但清水河畔,火光冲天。
那是焚烧尸体的火焰,是尚未熄灭的战火,是胜利者点燃的篝火。
十三万对六万。
不,是李炎以自身为饵的三万,加上王离十万百战穿甲军,合计十三万,对李靖远六万朝廷平叛主力。
一场精心策划的、彻底的歼灭战。
梁军六万大军,战死逾五万,被俘千余,溃散溺毙者无算。主将李靖远,于最后冲锋中,力战不降,乱刀分尸而死。梁国朝廷在中枢朝廷和世家,乃至在天下范围内最精锐的一支野战军团,至此,烟消云散。
而炎军方面,正面鏖战的三万背水军,伤亡亦近一万五千,其中重伤者超过三千。王离所部十万百战穿甲军,伤亡合计不足两千。
当王离的战车最终来到清水河畔,与李炎的本阵会合时,战场上大规模的抵抗已经基本停止。只剩下零星的厮杀和清理战场的声音。
银甲白翎的上将军,在战车前单膝跪地。
“臣,王离,参见陛下。敌军主力已尽数歼灭,我军大获全胜。”
李炎从赤焰旗下走出,亲手扶起了王离。
火光映照下,少年皇帝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拍了拍王离的肩膀,没有过多的言语。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人并肩,望向这片修罗场般的战场。尸山血海,残旗断戟,燃烧的车辆,哀鸣的战马,以及那滚滚流入清水河、将整段河流都染成暗红色的血水……
“结束了。”李炎轻声道。
“是,陛下。”王离躬身,“青州之战,结束了。梁室脊梁,已断。”
李炎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西北方,投向那片更广阔、更黑暗的天地,“朕的真征程,才刚刚开始。”
远处,被严密看管的俘虏群中,冷元启、冷凝曦、林震岳三人,隔着闪烁的火光,望着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少年皇帝,银甲上将军。
以及他们身后,那沉默如山、无边无际的银白色大军。
三人心中,同时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以及一种无比清晰的认知——
大梁的天,真的变了。
而引发这场天变的少年,他的野心,他的力量,他的秘密……或许,远比所有人想象的,更加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