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势’,自雍州而起,经雍州大捷、歼敌六万。青州清水河歼敌六万,三关即破,已如滚雪球般不可阻挡。下一个,就是帝京,是中原腹地。”
林震岳沉重地点头:“郡主所言,虽残酷,却是实情。为将者,当审时度势。侯爷一生为国守边,尽忠职守。如今朝廷中枢昏聩自毁长城,精锐丧尽,非战之罪,实乃国运已衰。北疆继续为这样的朝廷陪葬,非但无益于国,更会害了边关无数军民。”
冷元启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胸腔里翻腾的复杂情绪:“所以……我们回去,要劝说父亲……顺势而为?”
“不是简单的归顺,否则其反而会怀疑我们包藏祸心。”冷凝曦纠正道,眼中闪烁着冷静算计的光芒:
“是‘合作’,是‘投效’,但必须有条件。李炎今日的态度也表明,他需要北疆的稳定,至少不希望在北边再开一条战线。这就是我们的筹码。”
她屈指数来:“第一,北疆边军建制可以保留,至少核心的五万镇北军、啸风营等主力必须完整,由父亲或兄长继续统领,至少名义上如此,用以镇守草原,防范北胡。这是底线,也是我们最大的价值所在。”
“第二,北疆行政、赋税,需有相当程度的自主之权,尤其是在面对草原事务和边贸上。朝廷——或者说未来的炎朝——可派驻监察官员,但决策权需尊重北疆实际。”
“第三,”她顿了顿,“冷氏一族,需得封爵,世镇北疆,或获得相应的显赫地位与安全保障。这不是为了贪图富贵,而是为了安定北疆人心,表明新朝对归附功臣的态度,而想要完整交出兵权,起码要他平定南方之后。”
“第四,关于我们三人,尤其是啸风营被俘将士的处置,需有明确且体面的说法。不能是战俘,至少名义上,应是‘阵前起义’或‘弃暗投明’。”
林震岳苦笑道:“郡主思虑周详。只是……这些条件,李炎会答应吗?他手握如此强兵,为何要对败军之将、偏远边镇如此优容?”
“因为他聪明。”冷凝曦道,“强攻北疆,即便能胜,也必损兵折将,耗时日久,更可能逼迫父亲与草原部落联手,或将北疆打成一片焦土,让他得到一个残破的边关和持续不断的边患。这不符合他快速平定天下、整合力量的需求。用一个虚名和一些实际让步,换取北疆短时间内的平稳过渡,十万边军甚至可能转为助力,这笔账,他算得清。”
这话掷地有声,让冷元启和林震岳都震了震。
良久,冷元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逐渐坚定:“我明白了。曦儿,你说得对。父亲那里……我们回去,务必说服。但这说服,不能只靠口舌,更需要实实在在的‘见识’。”
他看向冷凝曦:“我们需要更详细地了解李炎,了解他的军队,了解他麾下的文武。明日起,我们虽为‘客’,但眼要亮,耳要灵。李炎既然敢让我们看,我们就更要看个透彻。尤其是那百战穿甲军的细节,王离的用兵之道,还有李炎如何理政、如何待人。这些,都将是我们与父亲分析利弊、与李炎谈判的最重要依据。”
林震岳也重重点头:“老夫这把老骨头,就再睁大眼睛看看,这炎帝到底有何等能耐,这炎军到底是如何练成的!若真如郡主所料,是明主之象,为了北疆儿郎,老夫……也愿做这个劝降的说客!”
冷凝曦还有一些话没有说,退一万步来说,即便炎国皇帝,真的拥有传说中的通天彻地神仙般的手段,召唤天兵天将,也不可能是无代价的,否则他直接召唤数十万,百万,千万大军,顷刻间席卷天下,天下列国哪还有挣扎的余地?
三人终于达成共识。虽然前路依然迷雾重重,虽然抉择依然痛苦,但至少,他们找到了在惊涛骇浪中可能抓住的浮木。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帐外不远处,阴影中,一名身着普通士卒服饰、气息近乎完全融入夜色的人,如同无声的雕塑,静静站立了片刻,随后悄然退去,身影几个闪烁,便没入了中军大帐的方向。
寅时末,夜色最浓,寒意最重。
连绵的炎军大营大部分已陷入沉睡,只有巡逻士卒的脚步声、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远处伤兵营偶尔传来的压抑呻吟,点缀着这大战后的寂静。
中军区域,那顶最为高大、玄色为底、绣有金色玄龙图案的皇帝御帐,却依旧灯火通明。帐外,锦衣卫如同铁铸的雕像,按刀肃立,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如鹰,任何风吹草动都难以逃过他们的感知。
帐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地春夜的寒气。
李炎已卸去甲胄,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外罩一件暗金色龙纹氅衣,更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在灯下略显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毫无倦色。
他并未坐在主位,而是站在一张巨大的、铺满整个帐内中心区域的沙盘前。
这沙盘以黏土、砂石、颜料精心制作,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道路丛林,栩栩如生,正是以青州为中心,辐射中原、京畿、北疆乃至部分江南的微缩地貌。
沙盘旁,只站着三人。
王离依旧一身银甲,但卸去了头盔和面甲,露出棱角分明、略显冷硬的面容。他双手抱臂,目光沉静地落在沙盘上。
另一人是军师徐逸。他穿着青色文士袍,外罩御寒的厚氅,手中习惯性地捏着一把闭合的折扇,神态从容,只是眼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除了他们,再无旁人。连侍奉的太监宫女也早已被屏退。
“青州已定,溃兵清剿,地方安抚,自有政事堂的人去办。”李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除了百战穿甲军外,后军战力恢复需时多久?”
徐逸顿了顿道:“启禀陛下。各营建制骨干还在,士气依旧高昂。缴获梁军粮草辎重颇丰,足以支撑大军一年之用。后续大军休整三日,汰换伤兵,补充箭矢损耗,即可恢复八成以上战力。”
“三日……”李炎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盘的木质边缘,目光却已从代表青州的区域移开,向西,落在了那几处用朱砂重点标记的关隘上——潼川、武阳、剑门:“梁帝和李靖远大败的消息,此刻应该已经过了凌阳关,飞向帝京了。”
徐逸轻摇折扇(虽然帐内并不热),接口道:“以朝廷驿传之速,最迟十日午后,帝京必已知晓全军覆没、主帅身死之噩耗。朝野震动,人心惶惶,可以预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