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阳关。
凌阳关,辰时初刻。
关城矗立,历经百年风雨。
守关副将赵营柱,此刻正站在关墙的箭楼旁,一手扶着垛口,一手抓着半张胡饼,边嚼边与几个哨兵闲谈。
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圆脸阔口,甲胄穿得有些随意,护心镜歪在一边,但精神头很足,眼睛里闪着光。
“要我说,李靖远大大帅这仗打得漂亮!”赵德柱咽下胡饼,抹了把嘴,“六万对三万,二打一,还是以逸待劳,这要是打不赢,我老赵把名字倒过来写!”
“就是!”旁边一个年轻哨兵附和,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红光:“炎国那小皇帝才十七岁,毛都没长齐,就敢御驾亲征?碰上咱们李大大帅,够他喝一壶的!”
另一个老兵蹲在墙根下,慢悠悠抽着旱烟:“也不能轻敌。听说那炎帝虽然年轻,打仗却有一套,雍州不就是他打下来的?”
“雍州军能跟咱们大梁京营精锐比?”赵营柱嗤笑,“李靖远大帅什么人?戍边几十年,大小七十余战,从无败绩!他李炎再厉害,碰上了也得跪!”
“再说了,”他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得意,“我听说,兵部王尚书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清水河只是个饵,真正的杀招在后面——等炎军主力被拖在清水河,咱们凌阳关的援军就从侧翼包抄,截断他们后路!到时候,嘿嘿……”
几个哨兵眼睛都亮了。
“副将,这消息可靠?”
“废话!”赵营柱挺了挺胸,“我小舅子在兵部当差,前几日捎信说的。你们知道就行,别往外传。”
众人纷纷点头,脸上都露出兴奋之色。
关墙上,其他守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吹水的都是同一件事——
清水河大战。
“要我说,这会儿应该已经打完了。”
“肯定赢了!说不定捷报已经在路上了!”
“你们猜,会不会抓住炎国小皇帝?要是抓了活的,那可就……”
“活的?大帅肯定阵斩了他!这叫扬我国威!”
议论声嗡嗡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乐观的、近乎轻浮的气氛。每个人都觉得,这场仗赢定了,大梁赢定了。
他们守在凌阳关,说是防备炎军溃兵西窜,实则更像是在等待一场盛大庆典的前奏。
至于失败?
没人想过。
六万对三万,名将对少年,主场作战以逸待劳——怎么可能输?
赵营柱又啃了口胡饼,含糊不清地说:“等捷报到了,老子请你们喝酒!关里‘醉春风’的梨花白,管够!”
“副将阔气!”
众人哄笑。
关楼内,几名守军士兵正聚在墙垛边,望着东面清水河方向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李靖远大元帅率领六万大军,已经将炎国那小皇帝的三万人马围在清水河对岸了!”一个年轻士兵兴奋地说着,手里比划着,“六万对三万,这仗闭着眼睛都能赢!”
旁边一个老兵蹲在地上磨着刀,头也不抬:“莫要轻敌。炎军虽然人少,但那小皇帝李炎用兵诡诈,前些日子连破我们三城,不可小觑。”
“怕什么!”另一个络腮胡士兵拍着胸脯,“李靖远大元帅是什么人?当年在北方跟蛮族打仗,以少胜多的战例多了去了!这回咱们兵力两倍于敌,又是主场作战,输不了!”
年轻士兵连连点头:“就是!等大元帅全歼了炎军,说不定还能活捉那炎国小皇帝呢!到时候咱们凌阳关的守军,说不定也能沾光领赏!”
老兵停下磨刀的动作,抬头望向东面。晨雾正缓缓散去,对岸的远山轮廓逐渐清晰。他皱起眉头:“按理说,大战已经过去三四天了,怎么一点确切消息都没有?”
“可能是在追剿残部吧。”络腮胡士兵不以为意,“六万人打三万人,就算赢了也得打扫战场不是?”
关楼阶梯传来脚步声,众人立刻噤声站好。
守将赵崇武走上关楼。他四十出头,面容刚毅,甲胄整齐,只是眼中带着血丝——这几天他也没睡好,一直在等清水河的战报。
“将军!”士兵们行礼。
赵崇武点点头,走到垛口边,同样望向清水河方向。他手里握着一份四天前收到的军令,上面写着李靖远已率主力与炎军对峙,命凌阳关守军加强戒备,防备炎军溃兵西逃。
“将军,您说大元帅什么时候能传捷报回来?”年轻士兵忍不住问。
赵崇武沉默片刻:“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你们守住岗位,莫要松懈。”
“是!”
赵崇武转身欲下关楼,忽然,东面河岸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从晨雾中冲出,马背上的人伏低身子,拼命策马。马匹浑身是汗,口吐白沫,显然已经跑了很久。
“是我们的斥候!”老兵眼尖。
斥候冲到关下,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关门前守卫的士兵连忙上前扶起他。
“急报!急报!”斥候嘶声喊着,声音因极度惊恐而变调,“清水河……清水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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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崇武心头一紧,快步走下关楼:“带他上来!”
两名士兵搀扶着斥候登上关楼。那斥候满脸烟尘,甲胄破损,左肩还有一道箭伤,简单包扎的布条已被血浸透。
“清水河怎么了?快说!”赵崇武抓住斥候的肩膀。
斥候嘴唇颤抖,眼中满是恐惧:“败了……全军覆没……六万大军……没了……”
关楼上一片死寂。
年轻士兵手中的长矛“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赵崇武的声音也在抖,“李靖远大元帅他……”
“大元帅战死……炎军……炎军,正朝凌阳关而来!”斥候几乎哭出来,“他们打着炎国皇帝的仪仗旗,至少有……有上万骑兵,后面还有步军!”
“这不可能!”络腮胡士兵吼道,“六万人怎么可能被三万人全歼?你是不是看错了?”
“我亲眼所见!”斥候嘶声道,“清水河畔尸横遍野,都是我们的兄弟!炎军正在打扫战场,他们的前锋骑兵离这里只有不到三十里了!”
赵崇武松开斥候,踉跄后退两步,扶住墙垛才站稳。
四天。从清水河到凌阳关,快马一日可到。为什么消息现在才传来?
除非……炎军有意封锁了道路,截杀了所有信使。
“将军!将军你看!”老兵突然指向关外。
东面烟尘腾起。
起初只是淡淡的黄雾,很快,烟尘越来越大,如一条黄龙蜿蜒而来。烟尘前头,是密密麻麻的骑兵,银甲在晨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最前方三面大旗猎猎作响:炎字旗、赤焰旗,以及一面玄底金龙的皇帝仪仗旗。
没有呐喊,没有鼓噪。
只有马蹄踏地的闷响,如滚滚闷雷,由远及近。
关楼上所有守军都挤到垛口边,呆呆望着那支越来越近的大军。
“怎么会……这么快……”年轻士兵喃喃道,脸色惨白。
赵崇武猛地转身:“全军戒备!弓弩手上墙!滚木礌石准备!点燃烽火,向武阳关示警!”
命令下达,但士兵们的动作却比平日慢了许多。每个人脸上都写着难以置信的惊恐——如果李靖远的六万主力都全军覆没了,他们这凌阳关里区区留守的三千守军,又能守多久?
“报——!”
关外,炎军主力已在关前三里外停下。大军肃立,阵型严整,那种沉默的压迫感比任何呐喊都更让人窒息。
中军旗下,一匹黑马缓缓走出阵列。马背上的人一身玄甲,外罩暗金氅衣,即使隔得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种君临天下的气度。
炎国皇帝,李炎。
他真的来了。在刚刚全歼梁国六万主力后,马不停蹄,直扑凌阳关。
“将军,怎么办?”副将声音发颤,“咱们死定了……”
赵崇武死死盯着关外。
“我们……守得住吗?”络腮胡士兵问,声音里已没了先前的豪气。
没人回答。
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三千对数万,而他们心中最后的精神支柱——李靖远和他的六万大军——已经没了。
“咚!咚!咚!”
关外忽然响起战鼓声。
不是进攻的急促鼓点,而是缓慢、沉稳的节奏,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一面旗从炎军阵中升起。
同时,一支响箭从炎军阵中射出,带着尖锐的啸音,划过天空,“夺”的一声钉在凌阳关主关楼的梁柱上。
箭尾绑着一封羊皮信。
赵崇武示意亲兵取下。羊皮纸展开,是梁国兵部的正式公文格式,盖着鲜红的勘合印。
内容很简单:投降或者死。
他重新看向关外。
炎军阵中,李炎依然骑在黑马上,平静地望着凌阳关。那种目光,仿佛在看一件已经到手的物品。
赵崇武又看向关内。
守军士兵们脸上写满恐惧和迷茫。他们中很多人还很年轻,有的才刚成家,有的家里还有老母幼子。
如果死守,这三千人能撑多久?一天?两天?最后的结果,不过是关破人亡。
“将军,炎军开始向前推进了!”哨兵的声音带着哭腔。
赵崇武走到关楼内侧,望向西面山道。那里,“龙”旗下,白压压的炎军步卒正在列阵,长枪如林。
赵崇武闭上眼睛。
许久,他睁开眼,声音沙哑:“开关门。”
“将军?!”
“全军放下兵器,出关……投降。”
“可这是叛国——”
“国?”赵崇武惨笑:“李靖远六万大军都没了,大梁还有多少家底可以填?我们死守此地,除了让三千兄弟陪葬,还能改变什么?”
他看向那个反对最激烈的副将:“赵副将,你妻子刚生了二胎吧?我女儿下月及笄。让她们 有爹,不好吗?”
赵副将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赵崇武第一个走出关外,脱下甲胄,只穿单衣,跪在关前空地上。
他身后,三千守军沉默地走出,兵器丢在关内,黑压压跪了一片。
关外,李炎策马缓缓上前。
经过赵崇武身边时,他勒马停步:“你今日救下的这三千条性命,会记在功德簿上。起来吧,带你的兵去后营,伤者治伤,想回家的领路费可走,想留下的经整编可入辅兵营。”
赵崇武难以置信地抬头。
李炎已策马入关,声音随风传来:“愿意回去的,告诉武阳关、剑门关的人——投降者生,抵抗者死。朕说到做到。”
凌阳关上,梁国旗帜被缓缓降下。
一面赤红的“炎”字大旗,在晨光中升起,迎风招展。
关楼内,那几名士兵呆呆望着这一切。年轻士兵喃喃道:“六万精锐大军……真的就这么没了?”
“这炎军,怎么感觉越打越多?”
老兵拍拍他的肩:“世道变了。以后……好好活着吧。”
东方,太阳完全升起,阳光洒在清水河上,波光粼粼。
只是那河水,似乎比往日红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