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震岳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抱拳道:“陛下天兵神威,器械精奇,用兵如神,老朽……叹为观止。”
这话说得很艰难,但带着武将之间某种朴素的承认。他亲眼看到了那些攻城器械发挥的威力,看到了百战穿甲军攻坚时那种有序而疯狂的效率。即便不是野战,最艰难的攻城,攻关战,这是实力的碾压,无关计谋,纯粹的力量展示。
李炎的目光转向冷凝曦。
冷凝曦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大部分清明,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锐利。
“民女愚见,”她声音清晰,虽不大,但在风中字字可辨,“陛下破关,非仅恃兵甲之利,士卒之勇。”
“哦?”李炎眉梢微挑,“郡主详言之。”
“民女见识浅薄,只能略窥一二。”冷凝曦缓缓道,“其一,陛下用兵,正奇相合。正面强攻,摧垮守军意志;骑兵绕后,断绝援军,乱其军心。潼川关破时,武阳、剑门两关后方几乎同时遇袭,绝非巧合,此乃陛下全局调度之妙。”
“其二,器械之利,匪夷所思。”她指向关下那些军械,“民女孤陋,不识此等神兵利器之名。然观其威力,摧城破墙若等闲,远非寻常冲车、投石机可比。有此等利器,天下坚城,在陛下眼中恐皆如坦途。”
“其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肃立的百战穿甲军,“军纪如山,令行禁止。破关之后,士卒不急于抢掠,而是迅速控制要地,清剿残敌,收押俘虏,救治伤患……行动之迅捷有序,宛若一体。此等强军,非数载严训、百战淬炼不可得。民女斗胆猜测,陛下麾下,似此等精锐,恐不止清水河所见之数。”
话音落下,关墙上一片寂静。
王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徐逸捻须的手顿了顿,看向冷凝曦的目光多了几分认真。
李炎静静地看了冷凝曦片刻,忽然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仿佛驱散了一些笼罩在关墙上的肃杀寒意。
“郡主好眼力。”他说道,语气听不出褒贬,“那你再说说,朕请你三人来观此战,又是为何?”
冷凝曦心知这是最关键的试探,也是李炎给予北疆的最后通牒以另一种形式的展现。
她挺直脊背,字句清晰:“陛下明鉴。陛下请我兄妹与林将军观战,非为炫耀兵威,实为示之以‘势’,晓之以‘理’。”
“势者,席卷天下,无可阻挡之势。梁室精锐尽丧,三关一日而破,帝京门户已开,中原传檄可定。逆此势者,必为齑粉。”
“理者,天命所归,人心所向之理。陛下虽年少,然胸怀四海,志在混一宇内,终结乱世。麾下文武济济,士卒用命,器械精良,法度渐立。此非一时之侥幸,乃立国肇基之气象。”
她深深吸了口气,迎着李炎深邃的目光,说出了最终判断:“北疆僻远,父亲镇守多年,所求不过边关安宁,百姓生计。如今大势已成,天倾西北,若父亲能审时度势,顺天应人,则北疆可免刀兵之祸,边民得享太平,冷氏一门亦可得保周全,或能为新朝守土安疆,略尽绵薄。此乃陛下给予北疆之路,亦是……唯一生路。”
说完,她再次躬身,不再言语。
关墙之上,唯有风声呼啸。
冷元启听得心惊肉跳,妹妹这话,虽然留有余地,但倾向性再明显不过。他看向林震岳,老将紧闭双眼,脸上肌肉微微抽搐,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轻轻点了点头。
李炎目光少过三人,笑了笑:“郡主倒是更适合,当世子!”
冷元启面色微微一僵。
冷凝曦:“——”
他的目光越过冷凝曦,再次投向西方,投向那广袤的中原大地,投向隐约可见的帝京方向,也投向更北方的、风雨弥漫的疆域。
“镇北侯镇守北疆数十载,劳苦功高,朕心敬之。”他终于开口,声音在风中显得悠远,“中原将定,纷扰必息。朕愿四海升平,百姓安居,边境永靖。”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冷元启三人身上,那目光平静,却重若千钧。
“世子,郡主,林将军。”他缓缓道,“今日之后,朕将挥师西进。中原之事,旦夕可定。待朕肃清寰宇,廓清玉宇之时……”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望北疆之雪,能落于炎土之上。”
言毕,他不再看三人,转身,面向西方。
“传令全军,休整一日。未时三刻,先锋开拔,兵发帝京。”
“遵旨!”王离、徐逸及周围将领轰然应是。
李炎迈步,沿着关墙,向西而行。玄色大氅在身后展开,如垂天之翼。
冷元启、冷凝曦、林震岳站在原地,望着李炎远去的背影,望着关墙上那面猎猎作响的炎字大旗,望着关下开始有序撤离、开拔的白色洪流,望着这片刚刚被鲜血浸透、此刻却已迅速被纳入新秩序的土地。
春风拂动,却吹不散他们心头的震撼与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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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凝曦那句“唯一生路”,和李炎最后那句“望北疆之雪,能落于炎土之上”,如同烙印,深深烫在他们的灵魂深处。
他们知道,自己带回北疆的,将不仅仅是一场惨败的消息,一个强敌的威胁。
而是一个时代终结的丧钟,与另一个时代……不可抗拒的黎明。
夕阳西下,将潼川关长长的影子投向东方,也将关墙上那面崭新的旗帜,染成了血一般的颜色。
天下棋局,中盘屠龙,大势已定。
而北疆的选择,时间……又变得更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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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川关,寅时末。
关城中心,原属守将张简的官署大堂,此刻灯火通明。
大堂呈长方形,原本的梁国文官武将议事席位已被撤去,换上了更为简洁的军议布置。正北主位设一铺着虎皮的高背大椅,椅后立着一面巨大的玄色炎字军旗。东西两侧各摆开两列交椅,此刻已坐满了人。
左侧上首,王离端坐,及百战穿甲军四大主将。
四大主将之下,按照军阶高低,依次坐着二十余名统兵将领校尉、都尉,以及随军的谋士、书记、后勤主官。
人人甲胄在身,风尘仆仆,但眼神皆明亮锐利,不见多少疲惫。大胜之后,锐气正盛。
右侧,则以军师徐逸为首,坐着十余名文官幕僚,包括新近投效、负责撰写檄文安抚地方的几名原梁国降官。相较于武将们的肃杀,文官这边气氛略显凝重,不少人面前摊开了纸笔,准备记录。
大堂之外,锦衣卫百战穿甲军,层层戒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任何闲杂人等不得靠近百步之内。
冷元启、冷凝曦、林震岳三人,此刻被安置在大堂侧面一间有窗户的耳房内。窗户开着一条缝,恰好能看清大堂内的部分情形,听到里面的对话。这显然也是李炎有意为之——让他们旁观,这最高级别的军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