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推开诊所的门时,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诊所里,郭彩霞坐在诊桌后面,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花姐——花飞雨,穿着一身墨绿色旗袍,头发挽成发髻,正侧身看向门口。看见李晨的瞬间,花姐的眼睛亮了。
“哟,这不是我们李大老板吗?”花姐站起来,旗袍的开衩处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深更半夜的,跑来找老太太,也不怕人说闲话?”
李晨还没说话,花姐已经快步走过来,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他。
那拥抱很用力,带着温热的体温和淡淡的香水味。
李晨身体僵了一下,想挣脱,但花姐抱得更紧了。
“没良心的东西。”花姐把脸埋在李晨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来日本了也不主动来找我。要不是我消息灵通,都不知道你在这边闹出这么大动静。”
李晨轻轻推开她:“花姐,你怎么在这儿?”
“我等你啊。”花姐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李晨,眼里有心疼也有责怪,“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儿,所以守株待兔了。怎么样,姐姐我聪明吧?”
郭彩霞放下茶杯,轻咳一声:“飞雨,先让李晨坐下说话。”
花姐这才松开手,但还是拉着李晨的胳膊,把他按在诊桌旁的椅子上。自己则挨着他坐下,旗袍下的腿轻轻碰着李晨的膝盖。
李晨挪了挪位置,看向郭彩霞:“郭阿姨,怎么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等一个没良心的。”郭彩霞瞥了花姐一眼,话里有话,“两个都没良心。”
花姐也不恼,笑嘻嘻地给李晨倒了杯茶:“来,喝口热的。看你这一身风尘仆仆的,又去哪儿野了?”
李晨接过茶杯,没喝,放在桌上。看着郭彩霞,表情严肃:“郭阿姨,我有事要跟您说。”
“什么事?”
“我要送一个人去南岛国,北村一郎,日本赤军的最后一任委员长。他现在被警方通缉,日本待不下去了,得去南岛国投靠同志。”
诊所里安静了几秒。
郭彩霞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南岛国那个太平洋上的小岛?”
“您知道?”
“知道一点,上世纪七十年代,很多左翼分子往那边跑。日本政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巴不得这些人离开日本。”
花姐插嘴:“李晨,你疯啦?那种地方你也敢去?我听说南岛国乱得很,军阀割据,毒品泛滥,比金三角还乱。”
“没那么夸张。”郭彩霞摇摇头,“南岛国确实不太平,但也没到军阀割据的地步。现任国王还在位,政府还能维持基本秩序。”
李晨看着郭彩霞:“郭阿姨,您觉得我该去吗?”
郭彩霞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李晨,这个问题不该问我。路是你自己选的,人是你自己答应要送的。江湖人,一诺千金。既然答应了,就得做到。”
“可是”
“没什么可是。”郭彩霞放下茶杯,看着李晨的眼睛,“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担心这一去凶多吉少,担心回不来,担心冷月和念念。但李晨,你想过没有,如果你不去,北村被警察抓回去,会是什么下场?”
李晨没说话。
“他会死在监狱里,‘突发心脏病’、‘抢救无效’——这些词,你听着耳熟吗?”
李晨握紧了拳头。
花姐看看李晨,又看看郭彩霞,小声说:“郭姨,您别吓他”
“我不是吓他,李晨,你既然卷进来了,就得走到底。半路退缩,不光害了自己,也害了北村,害了中村,甚至可能害了我和山河。”
李晨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郭阿姨,我去。”
“好。”郭彩霞点点头,“那还有别的事吗?”
李晨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郭阿姨,我想问您一个人——陈青山,您认识吗?”
这次,郭彩霞的表情变了。
虽然变化很细微——只是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呼吸停顿了半秒——但李晨还是捕捉到了。
“你从哪儿听说的这个名字?”郭彩霞问,声音有些紧。
“北村告诉我的,他说上世纪七十年代,有个叫陈青山的华国人来日本,加入了赤军,是自然门的传人。
郭彩霞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个旧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五个人站成一排,背景看起来像是某个工厂门口。最左边是个年轻人,穿着工装,戴着帽子,笑得很灿烂——是年轻时的北村一郎。最右边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背挺得笔直,眼神很亮。
郭彩霞指着那个男人:“这就是陈青山。”
李晨接过相框仔细看。照片上的陈青山,确实有练武人的气质——肩宽背直,站姿沉稳,哪怕只是张静态照片,也能感觉到那股劲。
“他真是自然门的传人?”李晨问。
“是。”郭彩霞坐回椅子,“他比我早入门十年,是师父最器重的弟子之一。当年他申请出国,说是去日本寻亲,找失散的妹妹。师父虽然不舍,但还是放他走了。”
“那他找到了吗?”
郭彩霞摇摇头:“他根本没妹妹。”
李晨一愣:“什么?”
“陈青山是独子,父母早亡,哪来的妹妹?他当年出国,真正的目的是去日本支持赤军。师父虽然是爱国武术家,但如果知道徒弟要去国外搞革命,肯定不会同意。所以陈青山编了个寻亲的理由,骗过了所有人。”
花姐听得入神:“那他找到了吗?那个不存在的妹妹?”
“当然找不到,他在日本待了三年,跟着赤军东奔西跑,最后去了南岛国。”
李晨心里一动:“南岛国?他也去了南岛国?”
“对,上世纪七十年代末,赤军在日本待不下去了,一部分人去了中东,一部分人去了高丽,还有一部分去了南岛国。陈青山就是那时候去的。”
“那他现在”
“不知道。”郭彩霞摇头,“我最后一次收到他的消息,是很多年前他托人带信给我,说在南岛国安顿下来了,教当地人功夫,也在帮赤军的同志建立社区。再后来,就音信全无了。”
李晨算了算时间。
如果陈青山还活着,现在应该九十多岁了。
“郭阿姨,您当年来日本,也是因为陈青山吗?”
郭彩霞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点头:“是。当年我收到陈青山的信,说他在南岛国遇到了麻烦,需要帮手。那时候我在国内也待不下去了,就来到了日本。本来想从日本转道去南岛国,但到了日本才发现,陈青山已经失联了。”
“所以您就留在日本了?”
“对,我在日本开诊所,一边谋生,一边打听陈青山的消息。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点音信都没有。我猜他可能已经不在了。”
诊所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远处传来货轮的汽笛声。
李晨想起另一个问题:“郭阿姨,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问吧。”
“老师他的全名叫什么?”
郭彩霞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李晨,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想知道,想知道逼走您,可能还害死冷军的人,到底是谁。”
郭彩霞和张着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站起来,在诊所里踱步,走了三个来回,才停下。
“赵育良。”郭彩霞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赵育良”李晨重复了一遍,“为什么每个人都叫他老师?”
“因为他本来就是老师。”
“上世纪八十年代,赵育良是省城师范大学的教授,教政治经济学。那时候大学还没扩招,能考上大学的都是天之骄子。赵育良带过很多学生,这些学生毕业后,有的进了政府,有的进了国企,有的进了公安系统。”
花姐倒吸一口凉气:“门生遍天下?”
“可以这么说。”郭彩霞点头,“所以江湖上的人,不管年龄大小,都尊称他一声‘老师’。这不是客气,是敬畏。因为谁也不知道,自己得罪的人,会不会是赵育良的学生。”
李晨感觉后背发凉。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老师”的能量那么大,为什么林家对他言听计从,为什么九爷提到他都忌讳莫深。
这不是普通的黑社会大佬,这是学阀,是编织了一张巨大关系网的幕后操盘手。
“郭阿姨,老师现在是什么职务?”
“具体我不知道,应该已经退休了吧。但他那种人,退不退休都一样。关系网在那里,影响力就在那里。”
“李晨,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报仇,想扳倒赵育良。但我告诉你——不要动这个念头,至少现在不要。你现在的实力,连他的一根手指头都碰不到。”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足够强大的时候。”
“强大到有自己的势力,有自己的关系网,有能跟他抗衡的资本。你要想赢赵育良,光靠拳头不行,得靠脑子,靠人脉,靠时间,当然,你也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到这一步。”
李晨沉默了。
他知道郭彩霞说的是对的。现在的他,确实没资格跟“老师”叫板。
但不代表永远没资格。
“郭阿姨,”李晨站起来,“如果如果我到了南岛国,如果能见到陈青山,您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吗?”
郭彩霞愣住了。她看着李晨,眼眶慢慢红了。
过了很久,才轻声说:“如果他还活着你就告诉他,师妹郭彩霞,还在横滨等他回来喝茶。如果如果他不在了,你就给他烧炷香,说师妹没给他丢人,自然门的功夫,还在传。”
李晨郑重地点头:“我一定带到。”
花姐也跟着站起来:“李晨,你真要去啊?”
“去,答应了的事,就得做。”
花姐咬了咬嘴唇,从手包里掏出几张名片,塞进李晨手里:“这是在日本能联系上我的各种方式,一个联系不上,你就联系下一个,你活着回来。要是缺钱,缺人,缺什么,就跟我说。姐姐我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在日本混了这么久,也还有点门路。”
李晨接过名片,看着花姐眼里真切的担心,心里一暖:“谢谢花姐。”
“谢什么谢。”花姐别过脸,“赶紧滚蛋吧,看着你就烦。”
李晨笑了。
最后看了一眼郭彩霞,鞠了一躬:“郭阿姨,我走了。您保重。”
“你也保重,记住——活着回来。念念还在等你,冷月还在等你,山河也在等你。”
李晨点点头,转身推开诊所的门。
风铃再次响起。
走出中华街,走进凌晨的夜色里。手里的名片还带着花姐的体温,而郭彩霞的话,像烙印一样刻在脑子里。
赵育良。
老师。
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