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间还飘着薄雾,露水打湿了田埂上的野草。
李晨抱着念念,冷月拎着竹篮,里面装着香烛纸钱,跟着柳山河往山上走。
柳媚的坟在村子后山的果园里,朝东,据说这样每天都能看见日出。
坟是新修的,青石墓碑,上面刻着“爱女柳媚之墓”,落款是“父柳山河立”。坟头很干净,没有杂草,看得出经常有人来打扫。
柳山河接过竹篮,把供品一样样摆出来:苹果、橘子、一小碗米饭,还有柳媚生前爱吃的桂花糕。
“小媚,爸来看你了。”柳山河蹲在坟前,声音很轻,“李晨也来了,还有你女儿念念。孩子六个月了,长得像你,眼睛大大的,爱笑。”
李晨抱着念念上前,让小家伙看着墓碑。念念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是好奇地盯着石碑上的字,小手在空中抓啊抓的。
“柳媚,”李晨说,“念念很好,很健康。我和冷月会好好把她带大,你放心。”
冷月也上前,点了三炷香,插在坟前的香炉里:“柳媚姐,我是冷月。念念我会当自己女儿一样疼,你放心。”
香烟袅袅升起,在山雾里散开。
柳山河烧了纸钱,火光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
老人没哭,只是静静地看着火焰,看着纸钱化成灰烬,被山风吹走。
“小媚刚走那阵子,我整夜整夜睡不着。”
“想不通,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后来想啊想,慢慢就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有的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缘分到了,就来了。缘分尽了,就走了。强求不来。”
李晨听着,没说话。
“当年我放下湖南帮,也是想明白了这个道理。”
“有些东西,争来争去,到头来一场空。现在我老了,更明白了——该放下的,都得放下。放下郭彩霞,放下小媚,放下那些恩怨情仇。”
老人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转头看向李晨:“李晨,念念以后就靠你跟冷月了。这姑娘我看了,是个好女人,你要好好珍惜。”
冷月脸红了红:“柳叔”
“我说的是实话。”柳山河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淡然,“李晨,你记住——江湖再大,大不过家。钱再多,多不过情。该抓住的要抓住,该放手的要放手。这个道理,我花了六十年也明白了。希望你别走我的老路。”
李晨点头:“柳叔,我记住了。”
“那就好。”柳山河又看了眼女儿的坟,“走吧,下山。让小媚安静会儿。”
一行人下山。
念念在李晨怀里睡着了,小脑袋靠在他肩上,口水流湿了衣服。
回到柳家,冷月抱着念念进屋喂奶,李晨和柳山河坐在院子里喝茶。
“柳叔,有件事我想告诉你。郭阿姨,我找到了。”
柳山河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然后慢慢放下:“彩霞她真的还活着?”
“活着,开了家针灸店,化名柳下彩霞。我见过她,她她让我转告你,对不起。”
柳山河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鸡鸣和狗叫。
“没什么对不起的,当年她是为了保护我和湖南帮,才走的。这道理,我早就想通了。”
“她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和柳媚。”
“都过去了。”柳山河摆摆手,“李晨,谢谢你来告诉我。但彩霞的事,就到此为止吧。我这把年纪,不想再折腾了。她现在在日本,过得平静,挺好。”
李晨看着老人,明白了什么叫“放下”。
不是忘记,不是不在乎。
而是接受了,释怀了,让一切都归于平静。
正说着,冷月抱着念念出来了。
小家伙吃饱了,精神很好,咿咿呀呀地要柳山河抱。
柳山河接过念念,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念念乖,外公带你看小鸡去!”
一老一小往院子角落的鸡窝走去。
冷月坐到李晨身边,轻声说:“柳叔真好。”
“嗯。”李晨点头,“对了,有件事我想回趟老家。”
“老家?宜章那边?”
“对,离这儿不远,开车两三个小时。我三四年没回去了。”
冷月握住李晨的手:“是该回去看看。你爸妈年纪也大了,该回去看看。”
“就怕回去我爸还拿着扁担撵我。”
“不会的。”冷月笑了,“都这么多年了,气早该消了。再说,现在你带着念念回去,爷爷看见孙女,高兴还来不及呢。”
李晨想想也是。
当年那件事现在想起来,还真是荒唐。
那时候他武校教人练武,年轻气盛。武校几个混子学生欺负女同学,被他撞见,下手重了点,打断了人家两根肋骨。
好在校长是师父的旧识,压下了事端,但也不能再留他,只能让他“连夜走人”。
回到老家,本想喘口气。
结果那天晚上,路过村口的河,听见动静不对。以为是有人溺水,冲过去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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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隔壁村的王寡妇在河里洗澡。
尖叫声引来了人。
他爹,抄起扁担就把李晨撵出了家门,骂他竟然看寡妇洗澡,给老李家丢了八辈子的人。
天地之大,竟一时无处可去。
最后,还是母亲偷偷塞了个地址和皱巴巴的几百块钱,让李晨去东莞投靠远房的表舅妈莲姐。
一晃,三四年过去了。
这期间,李晨给家里寄过钱,打过电话,但从来没回去过。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去说什么。
现在,带着冷月和念念,也该回去看看了。
“那我们下午就出发?”冷月问。
“好,我去跟柳叔说一声。”
下午两点,车子驶离柳家村。
柳山河站在门口,一直挥手,直到车子拐过山弯看不见。
“柳叔真舍不得念念。”
“嗯。”李晨开着车,“以后咱们常带念念回来。”
车子上了省道,往宜章方向开。路两边的景色从丘陵变成平原,又从平原变成山区。湖南的山水很美,层层叠叠的,像水墨画。
“晨哥,”冷月看着窗外,“你老家是什么样的?”
“大李家村,典型的湖南山村,四面环山,一条河从村前流过。村里大多是姓李的,都是一个祖宗。我爷爷那辈是村里有名的地主,到我爸这辈就啥也不是了。”
“你爸妈好相处吗?”
“我妈性子软,什么都听我爸的。我爸脾气倔,认死理。但人不坏,就是好面子。”
“那你当年那事”
“别提了,那真是冤枉。我就是听见河里有人扑腾,以为是溺水,谁知道是王寡妇在洗澡。她那时候刚守寡,二十七八岁,长得还行。我一冲过去,她吓得尖叫,把全村人都引来了。”
冷月忍不住笑了:“那你也不解释?”
“解释?”李晨摇头,“怎么解释?说我不是故意的?谁信?那时候我才二十岁,血气方刚的。我爸觉得丢人,就撵我走。”
“那王寡妇呢?后来没帮你说话?”
“说了,第二天她来找我爸,说是个误会。但我爸不听,说寡妇门前是非多,让我走得越远越好。”
冷月叹了口气:“老一辈的人,思想保守。”
“也不全是思想保守,我爸是怕我在村里待下去没名堂。你想,出了这种事,村里人指指点点,我以后还怎么娶媳妇?还不如出去闯闯。”
车子开进山区,路变窄了,弯道多了。
李晨放慢速度,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
越靠近老家,心里越复杂。
近乡情怯,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晨哥,等会儿到家,要是你爸还生气,你让着点。毕竟是长辈。”
“我知道,我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说不清。”李晨看着前方的山路,“就像就像在外头闯荡久了,突然要回家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冷月握住李晨的手:“有我跟念念在呢。”
李晨心里一暖,点点头。
是啊,有冷月和念念在。
不再是当年那个被撵出家门的毛头小子了。
现在的李晨,在东莞有事业,有家庭,有担当。
也该让父母看看,他们的儿子,长大了。
车子又开了一个多小时,拐进一条更窄的乡道。路两边的稻田绿油油的,有农民在田里干活,看见车子经过,都抬头看。
“快到了,前面那个村子就是。”
冷月往前看,一个大村子,白墙黑瓦,炊烟袅袅。村口有棵大樟树,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
车子开进村子,水泥路只修到村口,里面还是石板路。李晨把车停在樟树下,下了车。
几个下棋的老人抬起头,眯着眼睛看。
“这是李老四家的小子?”一个老人认出来了,“是李晨吧?”
“是我是我。”李晨走过去,“三爷爷,您老身体还好?”
“好着呢!”三爷爷站起来,打量着李晨,“哟,长高了,也壮实了!这是带媳妇回来了?”
冷月抱着念念下车,有点不好意思:“爷爷好。”
“好好好!”三爷爷笑开了花,“还带了娃娃!来,让太爷爷看看!”
念念被陌生人围着看,也不怕,睁着大眼睛好奇地张望。
“像李晨!眼睛像!”
“不对,鼻子像妈妈!”
“哎哟,真乖,不认生!”
老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热闹得很。
“李晨啊,你爸你妈在家呢,快回去吧,他们念叨你好几年了!”
“谢谢三爷爷。”
李晨从车里拿出带来的礼物——几条烟,几瓶酒,还有给爸妈买的衣服。冷月抱着念念,跟着李晨往村里走。
石板路两边,不时有人从屋里探出头来。
“是李晨回来了?”
“哟,带媳妇孩子回来了!”
“李老四这下高兴了!”
李晨一路点头打招呼,心里既温暖又紧张。
走过几条巷子,来到一栋两层小楼前。楼有些旧了,但院子收拾得很干净,种着几棵枣子树,果子还青着。
,!
院门开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正在晾衣服。背对着门口,没看见来人。
李晨站在门口,嗓子突然有些干。
“妈。”
妇人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她慢慢转过身,看着门口的儿子,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晨伢子是晨伢子回来了?”
“妈,是我,我回来了。”
李母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儿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位是”
“妈,这是冷月,我我媳妇,这是念念,您孙女。”
冷月上前:“阿姨好。”
念念看着奶奶,咧嘴笑了,伸出小手要抱。
李母接过孩子,抱在怀里:“孙女我都有孙女了真好,真好”
正说着,屋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谁来了?这么大动静?”
李父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烟斗。看见院子里的情景,愣住了。
父子俩对视着。
空气安静了。
李晨看着父亲——三年多不见,父亲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些,但眼神还是那么硬。
“爸,我回来了。”
李父没说话,只是盯着儿子看。看了很久,目光落在冷月身上,落在念念身上。
然后,转身往屋里走。
“还愣着干什么?”李父头也不回,“进屋。站在院子里,让人看笑话。”
李晨和冷月对视一眼,跟着进屋。
李母抱着念念,抹着眼泪:“进屋进屋,你爸就是嘴硬,心里高兴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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