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岛国北部,一个隐蔽的渔村。
渔村很小,只有二十几户人家,房子都是木结构,建在海边的礁石上。
这里远离主岛,没有码头,只有几条小渔船,平时很少有人来。
正是这份偏僻,让这里成了北村一郎和琳娜公主临时的藏身地。
此刻,北村一郎坐在一间木屋的窗前,手里拿着个老旧的烟斗,慢慢抽着。
窗外是灰蒙蒙的海,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位日本赤军最后一任军事委员长,如今已经是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人,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鹰一样。
门轻轻推开,琳娜公主走进来。
这位卡纳族与外来混血的公主,穿着一身朴素的渔民衣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沾着些泥土,完全看不出公主的样子。
但她的眼神很亮,有种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悲伤。
“北村先生,”琳娜在对面坐下,“阿卡的事确认了。”
北村一郎放下烟斗:“怎么死的?”
“金龙矿业的人挖到了那个基地的入口,阿卡当时被关在矿坑附近的工棚里,他听到动静,想逃出去报信。被守卫发现了他们”
琳娜说不下去了,双手紧紧攥着,指节发白。
北村一郎看着她:“说下去。只有知道敌人有多残忍,才知道反抗有多必要。”
“他们把阿卡拖到矿坑边,当众当众用铁锹活活打死了。井上——那个菲律宾雇佣兵头子说,这就是叛徒的下场。阿卡的尸体被扔进了矿坑,说要用他祭矿。”
木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海浪声。
北村一郎重新拿起烟斗,慢慢装烟丝,点火,抽了一口。
烟雾在昏暗的屋子里盘旋。
“琳娜,你知道赤军当年为什么失败吗?”
琳娜摇摇头。
“不是因为我们不够勇敢,也不是因为我们理想错了。
“是因为我们只懂得武装斗争,不懂得发动群众。把自己关在山里,关在基地里,以为拿着枪就能改变世界。结果呢?脱离了人民,最后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琳娜看着这位老人,有些不解:“北村先生,您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父亲也犯了同样的错误。”
“他推动现代化,引进外资,发展经济,这些都没错。但他忘了最重要的一点——没有让人民真正参与进来。经济发展的成果,被少数人拿走了,被外国人拿走了。大多数卡纳族人,还是住在破旧的房子里,靠打渔种地为生。他们感受不到现代化的好处,只感受到传统被破坏,土地被侵占。”
琳娜沉默了。
这话说得刺耳,但好像是对的。
“所以塔卡才能煽动这么多人支持他。”
“他喊出‘保护卡纳传统’、‘赶走外来人’的口号,正好戳中了那些失意者的心。他们不在乎塔卡是不是真的为卡纳族好,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发泄不满的对象。”
“那我们该怎么办?现在塔卡控制了王宫,控制了军队,还有日本人支持。我们我们还能做什么?”
北村一郎笑了,笑得有些沧桑:“孩子,你读过教员的《论持久战》吗?”
“没有”
“那本书里有一句话:真正的铜墙铁壁是什么?是群众,是千百万真心实意拥护革命的群众。”
“塔卡有枪,有军队,有日本人支持。但他没有群众基础——他那些支持者,大多是既得利益者,是害怕失去特权的旧贵族,是梦想着恢复‘纯正卡纳传统’的保守派。这些人,有多少是真心为卡纳族百姓着想的?”
琳娜眼睛亮了亮:“您的意思是”
“发动群众,让那些被塔卡欺骗的人看清楚真相,让那些受苦的百姓知道,谁才是真正为他们好的人。
“可是怎么发动?塔卡控制了舆论,王宫被封锁,消息传不出去。”
北村一郎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本泛黄的小册子。
“这是我当年留下的。”北村把册子递给琳娜,“赤军的宣传材料。当然,内容需要改,但方法可以借鉴。”
琳娜翻开册子,里面是用日文写的文章,还有一些简单的插图。
“宣传不是发传单那么简单。”
“要找到群众的痛点。渔民最怕什么?怕渔船被没收,怕渔场被外国人霸占。农民最怕什么?怕土地被强征,怕粮食卖不出价钱。工人最怕什么?怕失业,怕工资被克扣。找到这些痛点,然后告诉他们,塔卡上台后,这些问题只会更严重——他会把渔场卖给日本人,把土地送给支持他的贵族,把工作机会都给外来雇佣兵。”
琳娜听着,手里的册子越握越紧。
“然后是组织,不能一盘散沙。渔民有渔民协会,农民有农民合作社,工人有工会。塔卡为什么能这么快控制局势?因为他早就暗中组织了自己的势力。你们也要组织起来,把支持国王的人团结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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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们现在连安全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才要发动群众,让群众掩护你们,保护你们。塔卡的军队才多少人?一千?两千?南岛国有十万人口。如果十万人里有一万人支持你们,塔卡敢动你们吗?他动一个,就会激起十个、一百个的反抗。”
琳娜站起来,在屋子里踱步。
这些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脑子里的锁。
“北村先生,”琳娜停下脚步,“您说得对。我们不能只躲在暗处,等着李晨来救。我们要行动起来,要组织起来。”
北村一郎点点头:“具体怎么做,我帮你们规划。但执行,得靠你们自己。我是日本人,又是前赤军,身份敏感,不能公开露面。”
“我明白,我会去找佐藤叔叔,找陈爷爷,把您的想法告诉他们。”
“还有一件事,要争取外岛的支持。塔卡的控制主要在主岛,那些偏远小岛,他的影响力有限。那些岛上的酋长、长老,很多还忠于你父亲。把他们争取过来,就有了根据地。”
“可是怎么联系他们?现在海上都被塔卡的人封锁了。”
北村一郎笑了:“孩子,你太小看渔民了。他们祖祖辈辈在海上讨生活,哪条水道能走,哪片海域安全,他们比谁都清楚。塔卡那几条破船,封锁得了码头,封锁不了整片海。”
琳娜眼睛亮了:“对!我们可以走海路,用小渔船!”
“不只是走海路,还要让渔民成为你们的眼睛和耳朵。海上有什么动静,哪些船在运货,哪些人在活动,渔民都知道。有了这些情报,你们才能掌握主动权。”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海平面上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琳娜看着这位老人,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北村一郎,日本赤军的最后一任委员长,一个本该消失在历史尘埃中的人,现在却在南岛国这个小渔村里,为她的国家出谋划策。
“北村先生,您为什么帮我们?这对您有什么好处?”
北村一郎抽了口烟,沉默了很久。
“琳娜,我老了,我这辈子,做过很多事,对过,也错过。赤军解散后,我坐了十五年的牢房,最后来了南岛国。为什么?因为这里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理想——建立一个公平、正义的社会。”
“你父亲推行的现代化,虽然不完美,但方向是对的。塔卡要的,是开倒车,是把南岛国拉回那个封闭、落后的时代。这我不同意。还有那些日本人——‘樱之会’那帮右翼分子,他们想挖那个细菌基地,想拿那些东西去做坏事。这我更不同意。”
“所以您帮我们,是为了理想?”
“也是为了赎罪,赤军当年做过一些过激的事,伤害过无辜的人。现在我能做的,就是尽量阻止新的伤害发生。就当是给这辈子一个交代。”
琳娜深深鞠躬:“谢谢您,北村先生。”
“不用谢我。”北村摆摆手,“去做事吧。时间不多了,金龙矿业的人正在疯狂挖掘,塔卡在巩固权力。你们得抓紧。”
“我这就去找佐藤叔叔。”
“等等。”北村叫住她,“有件事,你得记住——斗争要讲策略。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塔卡那边,也不是铁板一块。他手下那些军官,那些贵族,各有各的算盘。能分化的分化,能拉拢的拉拢。记住,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我记住了。”
琳娜转身要走,北村又说:“还有,保护好自己。你是公主,是旗帜。你不能出事。”
“我会的。”
琳娜推门出去。
门外,几个渔民正在修补渔网,看见琳娜,都点头致意。
这些渔民都是佐藤健发展的线人,可靠,忠诚。
北村一郎站在窗前,看着琳娜远去的背影,又抽了口烟。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日本的山里,他也是这样,看着年轻的战友们奔赴战场。那时候,他们满腔热血,以为能改变世界。
现在,热血冷了,但理想还没死。
至少,在这片遥远的海岛上,还能做点什么。
窗外的海,波涛汹涌。
就像这世道,从来不曾平静。
但总有人,在浪涛中,努力掌舵。
哪怕船小,哪怕风大。
也要往前。
北村一郎掐灭烟斗,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开始写东西。
那是给李晨的——等那孩子到了,这些情报,或许用得上。
毕竟,这场斗争,需要所有人的力量。
也包括,他这个赤军的余烬。
余烬虽微,也能发光。
至少,照亮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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