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第一层的通道比想象中更长,也更黑。
头灯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开一道口子,照亮前方几米的距离,再远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空气里那股刺鼻的气味越来越重,是化学药品混着霉味,还有种说不出的甜腥气——像是……腐烂的水果。
李晨和刀疤跟在约翰逊和松本后面,保持二十米左右的距离。
两人走得很轻,防护服的靴子踩在积水的混凝土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前面两人的脚步声更重,偶尔还能听到对话。
“松本,你确定‘樱花’样本在这一层?”约翰逊的声音透过防护服的面罩,有点闷。
“图纸上标注的是第一层b区储藏室,但约翰逊先生,这里的空气……浓度太高了,仪器显示已经超过安全标准二十倍。”
“安全标准是给活人定的,咱们穿着最高级别的防护服,怕什么?继续走。”
通道开始分岔,像迷宫一样。墙上有些模糊的日文标识,大部分已经脱落,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字:“实验室”、“储藏”、“危险”。
约翰逊停下脚步,看着手里的平板电脑——上面是基地的扫描图,但很多区域是空白的。“左边还是右边?”
“图纸上写……左边是生活区,右边是实验室和储藏室。”松本的声音有点抖。
“那就右边。”
四人拐进右边的通道。
这里更窄了,只能容一人通过。
墙壁上有些管线裸露出来,锈迹斑斑,有些还在滴水。
头灯的光照过去,能看到水里有细小的东西在游动——不知道是虫子还是什么。
走了大概五十米,通道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个大厅,大约两百平米,挑高六七米。大厅里摆满了金属架子,架子上是一排排玻璃器皿——培养皿、试管、烧瓶,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李晨的头灯扫过去,看到那些玻璃器皿里,大部分是浑浊的液体,有些已经干涸,结成了褐色的硬块。但有些……有些还在微微晃动,里面的液体呈现出诡异的颜色——墨绿、暗红、紫黑。
“上帝啊……”松本喃喃道。
约翰逊的眼睛却亮了:“找到了!就是这里!快,找‘樱花’样本!”
两人开始在架子上翻找。试管和培养皿上都贴着标签,是日文和英文双语的,但大部分字迹已经模糊。约翰逊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拂去标签上的灰尘,一个个辨认。
“炭疽……鼠疫……霍乱……都是些普通货色。”约翰逊嘟囔着,“‘樱花’在哪?松本,你不是说图纸上有标记吗?”
“图纸上只标了b区储藏室,具体位置……”松本的声音越来越小。
李晨和刀疤躲在一个金属架子后面,观察着大厅。
头灯的光束在黑暗中交错,照出飞舞的尘埃。空气里的那股甜腥味更浓了,几乎让人作呕。
“晨哥,那些东西……还活着?”
“不知道。”李晨盯着一个培养皿,里面的液体正在缓慢地冒泡,“几十年了,按理说早该死了。但你看那个——”
他指向架子深处的一个玻璃罐。罐子里是暗红色的粘稠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白色的菌膜。最诡异的是,菌膜在动,像是有生命一样,缓慢地收缩、舒展。
刀疤握紧了手里的匕首:“这地方邪门。”
“日本人当年在这里做细菌实验,有些菌种可能在休眠状态下存活了几十年。现在空气进来了,温度湿度合适,它们……苏醒了。”
正说着,大厅深处传来“咔嗒”一声轻响。
四人都停下了动作。
头灯的光束齐刷刷地照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大厅最里面,一个独立的金属柜子。柜子门是玻璃的,能看见里面摆着几排试管,试管的颜色跟其他的不一样,是淡粉色的。
“‘樱花’……”约翰逊的声音激动得发颤,“粉色的液体,就是‘樱花’!”
他快步走过去,松本跟在后面。
柜子门上有个密码锁,已经锈死了。约翰逊举起手枪,对着锁就是两枪。
“砰!砰!”
枪声在封闭的大厅里回荡,震得架子上的玻璃器皿嗡嗡作响。几个培养皿掉在地上,摔碎了,里面的液体流出来,迅速蒸发成一股白烟。
“约翰逊先生!小心!”松本喊道。
但约翰逊不管不顾,撬开柜门,伸手就去拿那些粉色试管。
试管一共有六支,装在特制的金属支架里,支架上贴着标签:“樱花——特异性呼吸道传播菌株——绝密”。
“找到了……”约翰逊拿起一支试管,对着头灯的光看。粉色的液体在玻璃管里微微晃动,像稀释的血液,“这就是‘樱花’……完美,太完美了!”
松本却退后了一步:“约翰逊先生,我们……我们该撤了。这里的空气……”
“撤什么撤?”约翰逊把试管小心地装进随身携带的保温箱,“还有五支,都带上。这些样本,够公司研究十年了!”
就在他伸手去拿第二支试管时,大厅深处又传来声音。
这次不是“咔嗒”声,是……呼吸声。
沉重的,缓慢的,像是从很深的胸腔里发出来的呼吸声。
“谁?”约翰逊猛地转身,手枪指向黑暗。
松本吓得差点摔倒:“约、约翰逊先生,这里……这里不可能有人……”
但呼吸声还在继续。
而且,越来越近。
李晨和刀疤也听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刀疤指了指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大厅另一头的一个小门,门半开着,里面漆黑一片。
“晨哥,过去看看?”
“等等。”李晨按住他,“先看约翰逊他们怎么做。”
约翰逊显然也听到了呼吸声。这位美国人虽然狂妄,但毕竟不傻。他慢慢后退,把保温箱背好,手枪一直指着那个小门。
“松本,去看看。”
“我?!”松本声音都变了调,“约翰逊先生,我……”
“去!”约翰逊低吼,“不然我现在就毙了你!”
松本颤抖着,一步一步挪向那个小门。头灯的光照进去,能看到里面是个小房间,摆着几张实验台,台子上有些仪器。呼吸声就是从房间里传出来的。
“看、看到了什么?”约翰逊问。
“没、没什么……就是些仪器……啊!”
他突然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退出来:“有东西!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不知道……在动……在呼吸……”
约翰逊咬咬牙,自己走上前。
头灯照进房间,这次看清楚了——房间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形的东西。
说“人形”是因为那东西有头,有四肢,但全身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色菌膜,像裹了层棉絮。菌膜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发出“呼……呼……”的声音。
“这是什么鬼东西……”约翰逊喃喃道。
李晨也看到了。他脑子飞快地转着——这地方封闭了几十年,怎么可能有活物?
“是当年的实验体。”李晨低声对刀疤说,“日本人撤退时,可能没来得及处理。有些实验体感染了细菌,但没死,进入了某种……休眠状态。现在空气进来了,它们……”
“活了?”刀疤瞪大眼睛。
“不知道算不算活。”李晨盯着那个菌膜人形,“可能是细菌在操控尸体,也可能是……”
话没说完,那个菌膜人形突然动了。
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菌膜下面,隐约能看到一张脸——如果那还能算脸的话。五官已经模糊了,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和一张咧开的嘴。
“呼……呼……”
呼吸声更重了。菌膜人形开始移动,像提线木偶一样,僵硬地,一瘸一拐地,朝门口走来。
约翰逊开枪了。
“砰!砰!砰!”
子弹打在那层菌膜上,发出“噗噗”的声音,像打进了棉花里。菌膜人形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妈的!”约翰逊又开了几枪,转身就跑,“松本!走!”
两人冲出大厅,往通道方向跑。菌膜人形跟着他们,速度不快,但一直在移动。
经过李晨和刀疤藏身的架子时,约翰逊突然停下,头灯的光照了过来。
“谁在那儿?!”
暴露了。
李晨和刀疤从架子后面走出来。防护服的面罩遮住了脸,约翰逊认不出他们。
“你们是谁?”约翰逊举起枪,“塔卡的人?还是……”
“要你命的人。”刀疤冷冷地说。
但约翰逊没开枪——因为那个菌膜人形已经追过来了。它似乎对声音和光线有反应,转向了约翰逊的方向。
“操!”约翰逊骂了一句,转身继续跑。
松本已经跑出大厅了,在通道里喊:“约翰逊先生!这边!快!”
菌膜人形追着约翰逊去了。大厅里暂时安静下来。
“晨哥,现在怎么办?追约翰逊,还是……”
“先看看那个房间,里面可能有线索。”
两人走进小房间。头灯照了一圈,房间不大,二十平米左右。
除了实验台,墙角还有几个铁柜子。一个柜子门开着,里面是空的——可能就是那个菌膜人形原来待的地方。
“晨哥,你看这个。”刀疤指着实验台上的一张纸。
纸已经发黄变脆,上面是用钢笔写的日文,字迹很潦草。能认出一部分:
“……实验体17号,感染‘樱花’变异株第3代……出现异常共生现象……细菌与宿主形成共生体……生命力极强……建议永久封存……”
“共生体……”细菌和人体共生……难怪能活几十年。”
“那玩意儿……还算是人吗?”刀疤问。
“不知道。”李晨摇头,“但肯定很危险。咱们得快点,约翰逊拿走了‘樱花’样本,必须抢回来。”
正说着,通道里传来枪声和惨叫声。
是松本的声音。
“啊——!救命!救——”
声音戛然而止。
李晨和刀疤冲出房间,跑进通道。去,看到了一幕恐怖的景象——
松本倒在地上,那个菌膜人形趴在他身上。菌膜像活物一样,从松本的嘴巴、鼻孔、耳朵往里钻。松本的身体在抽搐,防护服的面罩已经被扯掉了,露出了一张扭曲的脸。
而约翰逊……约翰逊在不远处,正用枪对着菌膜人形射击。但子弹没用,菌膜太厚了。
“帮、帮我!”约翰逊看见李晨和刀疤,像抓住救命稻草,“我给你们钱!很多钱!”
李晨没理他,对刀疤说:“用火烧。细菌怕高温。”
“哪有火?”
李晨看向通道墙壁上的管线——有些是电线,有些是气管。他指了指一根标着“燃气”的管子:“炸了它。”
刀疤明白了,拔出匕首,冲过去。约翰逊还在射击,吸引菌膜人形的注意力。
菌膜人形似乎对声音特别敏感,转向约翰逊。松本的尸体已经不动了,全身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菌丝。
刀疤跑到燃气管前,用匕首猛砍。管子很旧了,几下就砍出了一个口子。刺鼻的燃气味立刻涌出来。
“晨哥!好了!”
“退后!”李晨掏出手枪——是陈青山给他的,老式左轮,但还能用。他对准燃气管的缺口,扣动扳机。
“砰!”
火花引燃了燃气。
“轰——!”
爆炸的冲击波把所有人都掀翻了。
火焰瞬间吞没了菌膜人形,还有松本的尸体。高温中,那些白色的菌膜发出“滋滋”的声音,像烧焦的塑料,迅速碳化、崩解。
菌膜人形在火焰中扭动,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然后不动了。
火焰持续燃烧,照亮了整个通道。温度急剧升高,防护服里的李晨和刀疤都感到了灼热。
约翰逊从地上爬起来,保温箱还背在身上。他看了眼燃烧的尸体,又看看李晨和刀疤,突然转身就跑。
“站住!”刀疤想追。
“别追了。”李晨拉住他,“先出去。这里的空气……不能呼吸了。”
火焰消耗了氧气,也烧毁了那些细菌样本。但燃烧产生的有毒气体,比细菌更致命。
两人沿着通道往回跑。身后,火焰还在蔓延,点燃了墙壁上的老电线,噼啪作响。
跑到通道口时,李晨回头看了一眼。
燃烧的大厅里,那些玻璃器皿在高温中一个个爆裂,里面的细菌样本化为灰烬。
这也算……一种销毁方式吧。
虽然代价很大。
两人冲出基地入口,回到矿坑。
外面天已经黑了,矿区的探照灯亮着,但空无一人——士兵和工人都跑了,可能是被黎明村的袭击吓跑了,也可能是因为里面的气体泄漏,都不敢在这里待了。
李晨扯掉防护服的头盔,大口呼吸新鲜空气。空气里有硝烟味,但比基地里那股甜腥气好闻多了。
刀疤也脱下头盔,脸上全是汗:“晨哥,约翰逊跑了,‘樱花’样本被他拿走了。”
“我知道。”李晨看着黑暗中的矿区,“但咱们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机会抢回来。”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几辆车开着大灯,朝矿区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