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动不是从天而降的,是先钻进骨头里的。
洛羽尘脚尖悬在营养槽基座上方半寸,没落下去——可震感已顺着地面爬满小腿,像无数细针扎进骨髓。
他瞳孔一缩,不是因为头顶轰鸣加剧,而是左胸那颗嫩芽,猛地一缩。
它在预警。
不是恐惧,是识别。
不屈号主引擎的着陆缓冲阵列正在三百米外的地壳深处完成最后一次能量倾泻。
冲击波尚未抵达,但它的次声频谱,已与胚胎舱内所有营养槽的共振基频完全重合。。
心跳下限,濒死节律,也是墓碑系统为“情感复制品”设定的原始休眠阈值。
洛羽尘动了。
右脚落下,不是踩,是跺。
鞋跟砸在基座接缝处——不是金属,是覆盖其上的生物凝胶封层。
一声闷响,封层蛛网般炸开,裂纹瞬间蔓延至整个槽体弧面。
他左手探出,五指张开,掌心未触槽壁,只将一股极短促、极高频的神经脉冲压入凝胶底层——那是他残存火种权限中,唯一还能调用的底层指令:【解构-缓释】。
咔嚓。
整块强化玻璃无声龟裂,却未崩飞。
暗紫色液体如活物般缓缓涌出,浓稠,泛着幽微磷光,表面浮着细密气泡,每一颗都映着实验室里跳动的红光。
洛羽尘没伸手去接。
他只是微微侧身,让左胸正对液流下坠方向。
嫩芽叶缘紫焰倏然熄灭一瞬。
下一秒,三根半透明触须破皮而出——比发丝更细,比蛛丝更韧,顶端微微膨大,像嗅觉器,又像吸盘。
它们没有迟疑,径直探入紫液之中。
没有声音。
可就在触须接触液体的刹那,整座胚胎舱开始震颤。
不是晃动,是同步。
三千八百九十二枚胚胎,同时抽搐了一下。
脐带状脉络骤然绷紧,半透明躯体向内微缩,胸口嫩芽同步明灭——青白转紫,再由紫返青,频率精准得如同被同一根神经牵动。
滴答。
一滴紫液从槽沿滑落,在空中拉出细长晶丝,坠地前碎成七粒微光。
洛羽尘喉结滚动,没咽。
他听见自己耳道里有血流声,也听见远处传来金属刮擦混凝土的锐响——天花板裂缝边缘,已有动力装甲的液压关节探出。
凯尔到了。
不是试探,是清场。
洛羽尘没抬头看。
他全部意识都钉在左胸那三根触须上。
它们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泛紫,表面浮起细密鳞纹,像某种古老生物在苏醒。
而他体内,一股灼热正从种子根部逆冲而上,直抵延髓——不是痛,是信息过载。
紫液成分正在被解析:旧世界线粒体rna残片、未编码的情感激素前体、还有……一段被反复加密又反复自毁的基因锚点序列。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供能源。
这是钥匙。
也是诱饵。
头顶裂缝骤然扩大,强光刺入。
六台银灰动力装甲垂直空降,液压腿撞地瞬间激起环形气浪,震得营养槽表面涟漪乱颤。
凯尔居中,肩甲展开,战术目镜红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洛羽尘左胸——那三根仍在吞吸紫液的触须,正微微搏动,像活的心脏血管。
凯尔抬手,枪口未动,但六台装甲的平衡校准器同时发出高频蜂鸣——那是锁定目标前的惯性预判。
洛羽尘笑了。
很淡,嘴角只掀了一毫米。
他没躲,没挡,甚至没移开视线。
只是将右手食指,轻轻按在自己左胸触须根部。
然后,松开了。
不是切断,是释放。
一股紊乱的生物脉冲顺着触须反向喷涌——不是电流,不是数据,是纯粹的、未经编译的“错频心跳”。
它混着紫液中刚提取的基因锚点,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插进六台装甲的陀螺仪核心。
嗡——
第一台装甲膝盖一软,单膝砸地,头盔面罩瞬间雪花噪点爆闪。
第二台原地旋转半圈,臂炮走火,伽马束擦着赤瞳后颈掠过,灼出一道焦痕。
第三台直接跪倒,平衡系统失锁,头盔内警报狂响:“err-732:心率同步异常!校准失效!”
凯尔瞳孔骤缩,战术目镜疯狂刷新错误代码,可他没下令撤退。
他盯着洛羽尘。
盯着那三根触须末端,正缓缓渗出一滴凝而不落的紫液。
而就在此时,罗宾动了。
她不知何时已挪到中央控制台边缘,左手指尖离金属台面只剩两厘米。
额角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跳动,可她的手,稳得像焊死在空气里。
她没看任何人。
只盯着控制台表面——那里,三千八百九十二个胚胎的生命体征光点,正以完全一致的节奏,明灭、明灭、明灭。
和她的心跳,严丝合缝。
罗宾的指尖悬在控制台冷金属上方两厘米,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不是犹豫——是痛觉在抢夺神经通路。
太阳穴里有把钝刀在来回刮,每一次胚胎抽搐,都像有人用同一频率的针尖,扎进她延髓深处。
她数到了第七次同步明灭,心跳、嫩芽明灭、胚胎收缩……三者叠成一道共振回响,在颅骨内撞出空腔般的嗡鸣。
她猛地压下手掌。
不是拍,是“楔入”。。
天花板四角的远程机枪炮口齐齐一顿。
红外瞄准光斑像被冻住的萤火,骤然熄灭。
液压锁死声咔哒作响,枪管缓缓垂落,枪口朝下,枪托重重砸在支架上,震起一片灰。
赤瞳没回头,但耳后汗毛竖起——她听见了金属关节过载的哀鸣。
断剑已出鞘半尺。
剑身暗红,无刃,只有一道灼烧过的裂痕贯穿中段。
她侧身卡在合金门框内侧,左脚抵住变形门轴,右臂横剑于胸。
第一台排障机器人刚探进半个机械头,履带碾过门槛接缝时发出刺耳摩擦声。
赤瞳手腕一沉,断剑斜劈,不砍关节,不削传感器,剑尖精准捅进机器人胸甲下方三厘米处——那里是主缆束穿舱密封环的唯一裸露接口。
嗤啦!
蓝紫色电弧爆开,机器人瞬间僵直,眼灯由红转黑,履带空转三圈,轰然瘫倒,后方五台全被堵死在狭窄通道里。
洛羽尘终于松开触须。
紫液滴坠地前,他已掠至中央控制台。
主屏自动亮起,不是联盟制式界面,而是母碑系统最底层的灰白编码流——没有图标,没有菜单,只有三千八百九十二行滚动字符,每行开头都缀着同一个代号:r-01→r-3892。
他指尖划过其中一行:
再划一行:
他低头,看自己左胸——嫩芽静伏,叶脉里紫光微涌,像一条条细小的血管,正缓慢搏动。
原来不是容器。
是索引器。
是罗宾所有“可能”的情感切片,被刻进他血肉的读取芯片。
他忽然抬眼,望向罗宾后颈——那里,一缕发丝被汗浸透,贴在苍白皮肤上。
她仍维持着按压姿势,肩膀微微起伏,却再没动一下。
不是力竭,是意识正被三千多个“自己”的心跳拖进同一片潮汐。
就在此时——
实验室穹顶扬声器“滋”地一声低鸣,电流杂音中,一个声音切进来。
低沉,平稳,没有情绪,却让空气骤然变重:
“火种主宰洛羽尘,确认身份。胚胎舱自毁协议已激活。倒计时:02:59。”
洛羽尘没动。
他只是盯着罗宾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