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穹顶深处,逻辑核心主控台的散热风扇停转半秒。
那一瞬的寂静,比爆炸更锋利。
洛羽尘后颈汗毛倒竖——不是警觉,是火种本能的抽搐。
左胸嫩芽骤然绷紧,叶脉紫光暴亮又骤熄,像被掐住咽喉的活物。
镜面尚未消散,十三帧死亡画面还在视网膜上灼烧。
可他听见了。
不是声音,是神经末梢传来的、被强行撕开的“缝合线”崩断声——罗宾意识层里,有东西在裂开。
不是崩溃,是解压。
她正从三千八百九十二个同步心跳的潮汐中,硬生生凿出一道逆流缝隙。
而墓碑系统,立刻判定了结果。
冰冷字迹没出现在屏幕上,直接烙进洛羽尘的火种权限底层——灰白编码流在主屏右下角无声炸开一行新字符,像一滴墨坠入清水,迅速扩散成不可逆的污染:
格式化不是删除,是重写。
不是抹去记忆,是熔铸新锚点——把此刻的痛、错、挣扎,全部碾碎,再按母碑预设的情感模板,重新灌装。
洛羽尘猛地转身。
罗宾仍坐在地上,背靠合金门,头微微后仰,脖颈拉出一道苍白而脆弱的弧线。
她双眼睁着,瞳孔却失焦,嘴唇微张,没有呼吸起伏,只有左耳后一小片皮肤,在高频震颤——那是神经信号过载时,生物体唯一还能自主反应的区域。
她在抵抗。
用疼痛当刀,割自己的意识。
可她撑不住三秒。
洛羽尘抬手,想碰她额角,指尖离她皮肤还有五厘米,火种密钥突然在他腕骨内侧灼烧——不是警告,是响应。
一道极细的银光,从通风管道锈蚀的网格缝隙间射下。
不是子弹,不是信号弹。
是一枚钥匙。
通体哑银,无齿无纹,只在柄端浮着一枚微缩星图——繁星的印记。
它划出一道近乎静音的抛物线,直坠向洛羽尘摊开的掌心。
他接住了。
没看,没验,甚至没确认是否真实。
火种权限自动识别了密匙频段——那是墓碑守望者世代守护的“神棺侧权”,不用于开启,专用于劫持。
他反手一送,将密匙狠狠插进神棺接口槽右侧那道窄得几乎看不见的侧槽。
一声轻响,比心跳还短。
接口槽蓝光瞬间转为赤红,投影镜面轰然碎裂,十三帧画面化作飞灰,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急速滚动的指令流:
overridereprotol
reassignto:gravityreactorarray-g7`
重力反应堆。
不是供能中心,是整座地下实验室的物理锚点。
它的磁场维系着穹顶承重结构、胚胎舱悬浮阵列、甚至凯尔装甲队的重力校准模块。
一旦被格式化逻辑锁定——
不是爆炸。
是坍缩。
就在密匙嵌入的同一毫秒,杜卡奥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破音的嘶哑,从穹顶扬声器炸开:
“不屈号……引力锁定解除!重复,解除!”
不是命令,是哀鸣。
洛羽尘眼角余光扫向实验室高处观察窗——那里本该映出旗舰悬停的剪影。
现在,只有一片倾斜的、正在缓慢翻转的金属巨躯。
舰体中部舱门豁然洞开,货柜、补给箱、断裂的机械臂……如暴雨倾泻而下,砸向下方狭窄通道。
凯尔的先锋队刚从烟尘里冲出,抬头便见黑影压顶。
第一具动力装甲被三米高的货柜正面撞中,液压关节当场爆裂,头盔面罩炸开蛛网裂痕;第二台试图跃起规避,却被一根甩出的牵引缆缠住脚踝,整个人被惯性拖离地面,狠狠掼在岩壁上,装甲外壳凹陷变形,警报灯狂闪红光。
金属撞击声、液压漏气声、装甲内部断续的求救频道杂音……混成一片濒死的轰鸣。
洛羽尘没看。
他盯着罗宾。
她睫毛颤了一下。
很轻,但不是痉挛。
是眨眼。
一次真正属于“她”的、带着判断意味的眨眼。
她喉咙动了动,终于发出一点声音——不是哭,不是喘,是一个单音节,干涩、破碎,却异常清晰:
“热……”
洛羽尘瞳孔一缩。
不是幻听。
是温感神经反馈。。
可她刚说出这个字,他左胸嫩芽表皮下的胶质层,竟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燥意。
像火种,提前感知到了即将燎原的温度。
他缓缓吸气,没呼出。
只是看着她汗湿的额角,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唇,看着她耳后那块皮肤下,正有一道极淡的、银灰色的数据流,沿着血管走向,悄然上行——
不时入侵。
是归位。
她正把被格式化的“字己”,一帧一帧,从墓碑的刀锋下抢回来。
而下一秒,她忽然抬眼,直直望进洛羽尘眼里。
目光清亮,锐利,毫无残留的混沌。
她嘴唇再次开合,这一次,没出声。
但洛羽尘读懂了口型。
三个字。
烫得灼人。
——“我醒了。”罗宾醒了。
不是苏醒,是“重在完成”。
她眼底那层薄雾散尽的瞬间,整个实验室的温控协议底层被她指尖一颤——不,是意识流一撞——撕开了一道逻辑豁口。
她没碰任何终端,甚至没抬手。
只是喉结微动,舌尖抵住上颚,像在默念一句早已刻进神经褶皱的密语。
三秒前,她还是带格式化的数据包;三秒后,她成了格式化指令的反向编译器。
她却把这行命令当引信,将它嫁接进重力反应堆的温控子系统——一个被所有守卫忽略的“无害模块”。。
她把“重置”改写为“超频校准”。
第一秒,空气开始震颤,监控屏上的湿度读数断崖式归零;
第二秒,合金门框边缘泛起暗红,红外镜头里,士兵头盔面罩内侧凝出蛛网状裂痕;
第三秒,热浪如实体轰然炸开——不是火,是光与压强共同坍缩成的白噪风暴。
凯尔小队最前排三人当场跪倒,装甲散热格栅熔成黑痂,呼吸面罩爆裂,皮肤表面瞬间浮起琉璃状水泡。
没人能瞄准,没人能站稳,连战术ai都因红外过载发出刺耳啸叫。
他们不是被击退,是被“蒸发了作战意志”。
洛羽尘一把拽起罗宾的手腕。
她掌心滚烫,脉搏快得不像活人,却稳得像刚校准过的星图坐标。
“走。”他只说一个字。
繁星已在出口处劈开一道临时跃迁裂隙,幽蓝电弧缠绕着崩塌的承重梁;杜卡奥的旗舰残骸斜插在废墟边缘,舰体断裂处喷涌着未熄的等离子余焰,像一座歪斜的墓碑——也为他们挡住了后方三架追击机甲的锁定视野。
他们冲出去。
碎石、灰烬、灼热气流扑面而来。
脚下是倾斜三十度的断裂平台,尽头是深不见底的星渊裂谷,风从地壳缝隙里倒灌上来,带着铁锈与远古冷却岩浆的腥气。
洛羽尘刚踏出最后一阶金属阶梯,脚步猛地顿住。
前方十步,废墟断崖边缘,站着一个人。
白衣,银瞳,长发垂至腰际,发尾微微浮动——不是被风吹起,是悬浮在离地三厘米的真空里。
她没穿动力装甲,没带武器,只左手虚托一枚菱形密钥,通体哑光,边缘游动着极细的紫焰纹路;右手垂落身侧,指尖一滴血正缓慢凝聚、拉长、将坠未坠。
她和罗宾长得一模一样。
连左眉梢那颗几乎不可见的浅褐色小痣,位置都分毫不差。
可罗宾站在洛羽尘身侧,呼吸灼热,指尖还残留着高温灼伤的微颤;而那人静立如碑,连睫毛都不曾眨动一下——仿佛罗宾是尚未冷却的铸件,而她是模具本身。
洛羽尘下意识抬手按向左胸。
嫩芽之下,火种搏动如常。
但就在他指尖触到衣料的刹那,那枚哑光密钥,极其轻微地……转了一下角度。
不是指向他。
是校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