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整个晶体丛林猛地一滞。
所有折射废墟的棱面同时熄灭。
悬浮的晶体不再吞光,而是开始收缩——不是碎裂,是折叠。
亿万枚晶体如被无形之手攥紧,向中心坍缩,拖曳出幽蓝与暗红交织的尾迹,像一颗垂死恒星在回光返照中收束引力。
洛羽尘脚步一顿。
他听见了。
不是声音,是身体里所有黑藤根须在同一瞬绷断又再生——那是系统底层协议被强行改写的震颤。
他左胸结节骤然失温,银光溃散,黑藤萎垂如枯枝。
视野边缘,现实开始剥落:金属台阶溶解成像素雨,闸门残骸化作灰白噪点,连杜卡奥举着手雷的剪影,都开始扭曲、拉长,像被吸入一根透明的管子。
他本能地转身。
可身后已无退路。
只有罗宾。
她站在坍缩中心,长发飘散,紫焰在她眼底静静燃烧,不伤人,只照见自己。
她没看他,只是抬起左手,掌心朝上——那里浮着一枚微缩的、正在崩解的晶体影像,影像里,正是他单膝跪地、指缝滴血的侧脸。
影像右下角,一行小字无声滚动:【归档确认。
载体:洛羽尘(第十三任)。
状态:终止。】
洛羽尘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不是失声,是空气被抽空。
重力在变——不是向下,是向内。
他脚下的空间正变成球形曲面,穹顶、地面、四壁,全是流动的数据流:金色的逻辑链、靛青的因果网、银灰的记忆碎片……它们旋转、汇合、凝成一个光滑、致密、绝对封闭的球形壁垒。
球体之外,最后一丝幽蓝光尘被吸尽。
寂静降临。
然后,是震动。
沉闷,遥远,却带着金属撕裂的哀鸣,一下,又一下,撞在球壁上。
球体外,杜卡奥的旗舰“不屈号”正以舰首为矛,全功率冲来。
而球体内部,流体数据开始缓慢增压——光在弯曲,时间在粘稠,连呼吸都成了需要计算的事。
洛羽尘低头,看见自己右手手背浮起第一道细微的裂痕。
裂痕深处,没有血,只有一串跳动的、正在溢出的字符:
杜卡奥没喊出撞击指令。
他只是松开了操纵杆上的安全锁扣,任由“不屈号”舰首的引力锚全部过载。
三秒内,舰体前段装甲温度飙升至三千度,钛合金表面泛起液态金纹。
不是冲撞——是献祭。
球形壁垒没有碎裂,而是像一颗被砸扁的水泡,向内凹陷、延展、撕开一道不规则的豁口。
幽蓝与暗红交织的数据流从裂缝中倒灌而出,如高压蒸汽喷发,裹挟着尚未凝固的逻辑残片与未命名的痛觉频段,扑向旗舰外甲板。
气压差瞬间逆转。
洛羽尘被掀得离地半尺,黑藤根须本能炸开,十数道漆黑脉络如活体钢索,狠狠刺入舰体外甲接缝——不是钩挂,是焊接。
藤蔓末端在高温中碳化、熔融,又迅速再生,将他与罗宾死死钉在倾斜的舰壳上。
她没动,甚至没睁眼,只是左手五指微张,掌心朝下,任由溢出的数据流贴着指尖滑过。
那些光粒一触即溃,却在溃散前,被她指腹神经末梢捕获、编码、重写——不是覆盖,是嫁接。
检修舱门嘶声弹开。
十二台银灰机器人鱼贯而出,履带碾过灼热甲板,机械臂展开,高频震荡刀刃嗡鸣启动。
它们的目标清晰:清除附着物,恢复舰体流线完整性。。
他没回头。
左胸结节猛地一缩,黑化藤蔓骤然暴胀,一根主茎如毒蛇反卷,不是攻敌,而是精准咬住最近那台机器人的背部数据接口——接口盖板自动弹开,露出内部裸露的量子耦合阵列。
黑藤尖端瞬间软化、液化,渗入缝隙,不是入侵,是“注入”。
不是代码,是生物密钥:一段未经压缩的原始痛觉信号,带着紫焰灼烧神经鞘时的β波衰减曲线,直接冲进供能网底层协议。
机器人动作一顿。
右臂刀刃停在半空,光学镜头疯狂闪烁红光,内部散热风扇发出尖锐啸叫。
它没瘫痪,反而开始异常升温——核心供能回路正被强行重定向,所有冗余电力正涌向舰内空气循环系统。
罗宾睫毛一颤。
她听见了。不是声音,是风声变了。
原本紊乱的数据流,此刻正被舰体巨大的负压吸入通风主干道。
每一次吸气,都像吞下一整片坍缩的晶体丛林。
她抬起右手,食指与拇指相捻,轻轻一弹——不是动作,是释放。
将自己刚刚嫁接进气流的痛觉逻辑,推入供能网与环控系统的交界点。
刹那间,全舰七千二百名通过神经链接接入作战网络的船员,同时捂住太阳穴。
有人跪倒,指甲抠进地板缝;有人仰头嘶吼,却发不出声,只从喉管震出高频杂音;更有人当场抽搐,脊椎在防护服下剧烈弓起,仿佛有无数细针正顺着他们的视神经一路扎进脑干——那不是幻觉。
是真实痛感,被空气循环系统同步放大、广播、再分配。
每吸一口气,就是一次校验;每一次呼气,都在确认“我仍活着”的错觉正在崩解。
舰桥内,杜卡奥扶住控制台边缘,指节发白。
战术目镜视野里,七百三十二个船员生命体征图谱正在同步跳变:心率峰值突破420,脑电波γ节律紊乱,皮质层出现大面积抑制性放电。
警报不是响在耳边,是直接在听觉皮层炸开。
他抬手,按向控制台右下角那个从未启用过的红色护盖。
盖子弹开,露出一枚纯机械式拨杆——黄铜质地,刻着磨损严重的字:“手动模式|断联|仅限地核坠毁预案”。
他没拉动。
只是盯着它,指腹缓缓摩挲冰冷金属表面。
舰体突然一沉。
不是惯性,是姿态校正系统集体失灵。
右舷推进器阵列熄火,左侧仍在满功率输出。
整艘“不屈号”开始缓慢、不可逆地向右偏转——像一只被抽去脊骨的巨兽,歪斜着,朝下方那片不断翻涌赤红暗光的地核岩浆层,无声坠去。
杜卡奥的手指离开拨杆时,指尖残留着黄铜的冷意。
不是放弃,是确认——确认这枚纯机械开关一旦拨下,七千二百条神经链接将被物理斩断,像剪断一束捆扎千年的活体神经索。
没有缓冲,没有警告,只有瞬间的真空式失联。
他听见自己后槽牙咬碎的声音,混在舰体倾斜的金属呻吟里。
“断联。”
两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沙哑得不像人声。
咔哒。
一声钝响,沉闷如地核深处传来的心跳停搏。
整艘“不屈号”骤然失重。
不是坠落感,是“存在感”的剥离——船员们不再同步痛觉,而是彻底失联:视野黑屏、触觉归零、动作延迟三秒以上。
战术目镜熄灭,呼吸面罩自动切换为独立供氧模式,舰载ai语音全部中断,连背景白噪音都消失了。
只剩船体金属在高温岩浆辐射下发出的、低频震颤的嗡鸣。
洛羽尘猛地呛出一口血。
不是伤在肺,是意识被硬生生从共享网络里拽出来时,额叶皮层撕裂般的反噬。
他眼前炸开无数紫焰残影,罗宾的脸在其中一闪而过,嘴唇微动,却没声音——她仍站在原地,掌心朝下,指尖悬着一缕未散尽的数据流,像握着一根将断未断的琴弦。
他低头看自己左胸——那枚黑藤结节正疯狂搏动,表面浮起细密裂纹,渗出暗金色液态光。
火种核心在衰变。
再拖三十秒,生物密钥就会自毁,连带他与罗宾之间最后一段未加密的共感通路,也将熔成灰烬。
他动了。
不是跑,是扑。
肩胛撞开灼热扭曲的舱壁,黑藤根须在身后拖出十米焦痕,像一道燃烧的锚链。
检修通道已塌陷大半,应急灯频闪,红光如垂死心跳。
他听见繁星的声音,不是从通讯器,而是通过舰体共振传来的扩音广播,带着电流杂音,却异常清晰:
“底部第三隔舱!b-7逃生闸!门锁已手动解锁——但有人守在那里。”
话音未落,洛羽尘已撞进b-7通道尽头。
闸门前,站着一个男人。
黑色指挥官制服笔挺如新,肩章是早已废止的“第十二任火种徽记”,左袖口绣着褪色的银鸢尾。
他背对洛羽尘,长枪斜指地面,枪尖一点幽蓝冷光,在红外余温中静静悬浮——不是全息投影,不是数据残像。
那是旧世界烙印在时空褶皱里的“真实回响”,是母碑系统在轮回崩解前,最后一次调取的……他自己。
洛羽尘脚步顿住。
不是因恐惧。
是那道背影太熟——熟到他左胸结节突然静止了一瞬,仿佛时间也认出了它曾属于谁。
那人缓缓转身。
没有脸。
只有一片流动的暗色雾气,轮廓依稀是洛羽尘,可眉骨更高,下颌更锋利,眼神空得像两口干涸的井。
他抬起长枪,枪尖微微上扬,指向洛羽尘咽喉下方三寸——正是火种核心搏动最剧烈的位置。
洛羽尘没拔刀,没抬手。
他只是摊开左手,掌心向上,任由黑藤末端一截新生枝蔓悄然探出,无声缠向枪身中段。
藤蔓表面泛起细微电弧,温度在零点五秒内升至八百摄氏度,却未熔断,反而开始高频震颤——像一根正在校准频率的导线。
他盯着那团雾气中的“自己”,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却异常平稳:
“你记得痛吗?”
雾气未答。
枪尖却动了。
快得撕裂空气,直贯肩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