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俱寂。
唯有断崖之下,虚空裂隙传来呜咽般的风声,衬得此刻的凝滞更加骇人。星陨卫与惊夜骑肃杀的气息交织成无形的天罗地网,将在场所有神魔高层牢牢锁定。白茯苓那句“天地共主”的宣言,如同投入死水的星辰,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足以颠覆认知的海啸。
路无涯暗金色的眼眸中赤红与震惊疯狂交织,他死死盯着白茯苓,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女人。她背上的伤痕,她隐藏的军队,她此刻眼中燃烧的、截然不同的火焰……这一切都超出了他的掌控,甚至超出了他的理解。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暴怒、挫败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拒绝承认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脏。
沈清辞冰蓝色的眼眸已然碎裂,那片冰封的湖面下是翻涌的惊涛骇浪。他看着白茯苓手中那枚他曾有机会得到的惊夜令,看着她眼中再无半分温存的冰冷与决绝,听着她那句“骗感情的骗子”,只觉得神魂都在被寸寸凌迟。悔恨?痛苦?不,那太轻了。是一种信仰崩塌、世界倾覆的灭顶之灾。
而那些刚刚还在对她肆意评判、言语攻讦的神官魔将们,此刻早已噤若寒蝉,冷汗浸透衣背。在绝对的力量威慑和这匪夷所思的变故面前,所有的傲慢与偏见都显得如此可笑而渺小。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白茯苓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带着苍凉,带着无尽的自嘲,随即越来越响,越来越冷,最后竟透出一种近乎疯狂的释然与悲怆。她笑着,眼泪却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冲垮了最后残存的脂粉,也冲垮了所有伪装的坚强。
“真可笑……”她喃喃道,目光掠过路无涯,掠过沈清辞,掠过苏见夏和陆时衍,最终望向灰蒙蒙的、不属于任何一界的混沌天空。
“你们争我,抢我,辱我,伤我……把我当作棋子,当作战利品,当作祸水……”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楚和质问:
“可你们问过我吗?问过我白茯苓,到底想要什么吗?!”
她猛地抬手,指向沈清辞,暗红色的眼眸中翻涌着穿越了万年光阴的痛与惑:
“青珩!沈清辞!万年前,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跟在你身边,看我想看的星河!我不要什么侧妃之位,不要什么神界尊荣!我只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这有错吗?!你们神界的规矩,凭什么来决定我的感情和人生?!”
她又猛地转向路无涯,眼中的火焰几乎要烧穿他:
“路无涯!你救我,收留我,给我魔后尊位,我很感激!可我白茯苓,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不是你需要时拿来震慑三界的刀,不需要时就能肆意羞辱丢弃的玩物!我有思想,有感情,有我自己的路要走!你凭什么以为,给我一个牢笼般的尊荣,我就该对你感恩戴德、逆来顺受?!”
她的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苏见夏早已泪流满面,陆时衍紧握双拳,眼中满是痛惜。路无涯和沈清辞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却发现自己竟无从辩驳。
“你们都不懂……”白茯苓摇着头,后退了一步,身形摇晃,那三根强行激发潜力的银针在她体内造成巨大的负担,嘴角又溢出一缕鲜血。但她浑然不觉,只是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说出了埋藏最深、也最惊世骇俗的秘密:
“我根本就不属于你们这个世界……”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额间那若隐若现、属于“泠音神女”或“紫宸魔后”的印记虚影,眼中是深深的厌倦与疏离。
“我不是什么泠音神女转世……不是什么天命所归的魔后……”
她的目光看向苏见夏和陆时衍,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属于“同类”的脆弱与怀念:
“我和见夏,和时衍……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一个很远、很不同的地方……那里没有神,没有魔,没有这么多让人窒息的规矩和争斗……”
“我们只是医学院的学生……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考试和论文……我们喜欢在实验室待到深夜,喜欢讨论病例,喜欢在操场上跑步,喜欢在街边小摊吃一碗热腾腾的馄饨……”
她的声音轻柔下来,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带着一丝温暖的眷恋,与此刻血腥冰冷的断崖格格不入。
“我们只想安安静静地学习,治病救人,和自己喜欢的人,过平凡普通的一生……”
“可为什么……为什么要逼我……”
最后一句,轻得如同叹息,却蕴含着足以毁灭一切的巨大悲伤与愤怒。她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沈清辞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了恨,没有了怨,只剩下彻底的、冰冷的失望,和一种即将斩断一切的决绝。
“是你们……一步步,把我逼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白茯苓体内,那三根强行刺激穴位的银针,“噗”地一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逼出体外,化作三点紫芒消散!
紧接着,她周身开始爆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
那光芒并非神力,亦非魔力,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纯粹、更加接近世界本源的力量!混沌、星辰、生命、毁灭……种种矛盾的气息在其中交织、融合、升华!
她左臂上那些狰狞蠕动、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暗紫色诅咒纹路,在这光芒的照耀下,如同被阳光直射的冰雪,发出“滋滋”的声响,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消融!
“不……这不可能!”苏见夏失声,身为医者,她最清楚那蚀魂诅的阴毒与顽固,那是连神魔至尊都束手无策的绝咒!
更惊人的变化发生在白茯苓自身。
她脸上那道被脂粉遮掩的伤痕,在光芒中迅速愈合,不留疤痕。
她背上那些新旧交错、狰狞可怖的伤口,也在光芒流淌下快速修复,肌肤重新变得光洁,只留下淡淡的、象征意义的银色纹路,如同星辰轨迹烙印。
她原本暗红色的、象征着魔化与煞气的眼眸,颜色迅速褪去,如同洗尽铅华,最终恢复成了最纯净、最深邃的墨黑色!那是她作为“白茯苓”最初的瞳色,清澈,明亮,映照着天地初开般的睿智与苍茫。
而她额间,那原本属于泠音或魔后的印记虚影彻底崩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新的、缓缓浮现的印记!
那印记繁复而玄奥,主体似星辰罗列,又似混沌初开的轨迹,边缘流淌着淡淡的金色与银色光辉,中心一点墨色深邃如夜空。它并非烙印,更像是某种至高规则在她灵魂深处的显化,散发着一种漠然、公正、统御一切的宏大威严。
随着这印记的完全显现,白茯苓周身的气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再是属于神女的清冷,不再是属于魔后的煞气,也不再是属于永夜战神的杀伐。
那是一种凌驾于神魔之上、俯瞰众生、执掌规则的“主宰”气息!
浩瀚,威严,深不可测。
“呃……”
“啊!”
断崖平台上,那些修为稍低的神官、魔将,在这股陡然降临的、无法抗拒的威压之下,竟双腿发软,不受控制地、一个接一个地跪伏下去!仿佛遇到了血脉与灵魂层面上的绝对上位者!
就连苏见夏和陆时衍,也感到神魂震颤,生出顶礼膜拜的冲动,全靠意志和与白茯苓的深厚情谊才勉强站稳。
路无涯和沈清辞,这两位神魔至尊,虽然没有跪下,但他们的身躯也明显僵硬,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与骇然!
他们能感觉到,此刻白茯苓身上散发出的力量层次,已经超越了所谓的神力与魔力,触及到了他们从未真正理解、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本源”!
光芒渐渐收敛,尽数没入白茯苓体内。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身残破的紫宸朝服不知何时已被无形之力抚平、修复,甚至焕发出更加内敛尊贵的光泽。墨发无风自动,额间新生的印记流转着淡漠的光辉,那双墨黑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视全场。
左臂光洁如初,再无半分诅咒痕迹。
腹部那微隆的弧度依旧存在,但此刻,那里散发出的不再是脆弱,而是一种与母体同源的、内敛而强大的生命波动。
整个寂灭断崖,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道蜕变新生的身影上,充满了敬畏、恐惧、茫然,以及无法理解的震撼。
白茯苓缓缓抬手,指尖似乎无意识地拂过自己恢复平坦光洁的左臂,又轻轻按在小腹之上。她的表情平静无波,再无之前的痛苦、愤怒或疯狂。
仿佛刚才那个嘶声质问、崩溃落泪的女子,只是众人一场集体的幻觉。
她抬眸,目光如同实质般掠过跪伏一片的众人,掠过脸色惨白僵立的苏见夏陆时衍,最终,落在了仅剩的、还勉强站着的路无涯和沈清辞身上。
她的唇角,极轻微地,勾起一个弧度。
没有温度,没有情绪。
如同神只俯瞰人间。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再沙哑,不再激烈,而是带着一种空灵、宏大、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回响,每一个字,都如同规则律令,烙印在断崖的每一寸空间:
“吾,白茯苓。”
她顿了顿,墨黑的眼眸中,倒映着整个神魔交界之地的混沌,也倒映着面前两个男人眼中崩塌的世界。
“现为——天地共主。”
“尔等——”
她的目光扫过路无涯,扫过沈清辞,扫过所有跪伏或僵立的存在。
“皆为我臣下。”
话音落下,她额间的印记骤然一亮!
一股无形却浩瀚到极致的威压,如同天穹倾覆,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寂灭断崖,甚至向着神魔两界的深处隐隐扩散!
这一次,连路无涯和沈清辞,也感到肩头骤然一沉,仿佛有万钧之力加身,体内澎湃的神力魔力竟有些凝滞不畅!那是位格上的绝对压制!
苏见夏和陆时衍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涛骇浪,以及一丝终于尘埃落定般的复杂释然。
茯苓她……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以这样一种谁都未曾预料的方式。
白茯苓独立崖边,紫衣墨发,印记生辉。
身后是混沌虚空,面前是跪伏的众生与神色剧变的神魔至尊。
她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属,不再是任何争斗的棋子。
她是白茯苓。
来自异世的灵魂,历经磨难,褪尽铅华,最终……
我即天命,我即规则。
天地共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