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枢星殿深处的静室,仿佛被遗忘在时间与规则的缝隙里。
酒气、泪痕、破碎的呢喃、滚烫的拥抱……所有激烈到近乎虚幻的情绪,最终都在过度消耗的精力与醉意中,沉入一片黑暗的、无梦的昏睡。
白茯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彻底失去意识的。最后的记忆,是沈清辞怀抱的温度,是他颈间清冷又熟悉的气息,是他哽咽颤抖的承诺,还有自己那不受控制、决堤般汹涌的泪水与依赖。像一场荒诞又甜美的梦境,明知是虚幻,却贪婪地不愿醒来。
当第一缕代表着星海能量潮汐转换、被刻意模拟出的“晨光”,透过静室特殊的穹顶星晶,柔和地洒落在眼皮上时,白茯苓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随之苏醒的,是宿醉后炸裂般的头痛,如同有千万根细针同时刺入太阳穴,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喉咙干灼得像是被沙砾磨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燎般的痛楚。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重组过,尤其是腰腹间,残留着生产后并未完全恢复、又经昨夜一番折腾的隐痛与酸软。
她还未完全睁眼,感官先于意识回归。
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不再是冰冷坚硬的矮榻边缘,而是异常柔软、温暖、带着阳光般干燥清爽气息的绒垫。她身上盖着轻薄却十分保暖的织物,触感细腻,绝不是她静室里原有的东西。
然后,是空气中。浓烈的酒气几乎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清冽如初雪融水般的冷香——那是沈清辞身上独有的神力气息,与雪魄冷檀有些相似,却又更加纯净高远。
最后,是身旁。
均匀、清浅、却真实存在的呼吸声,近在咫尺。
以及,那无法忽视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存在感。
所有的昏沉与不适,在这一刻,如同被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清醒!
白茯苓猛地睁开了眼睛!
墨黑的瞳孔因骤然的光线和剧震的心神而急剧收缩。
映入眼帘的,是静室熟悉的穹顶星晶,流转着模拟晨光的柔和辉晕。她确实还在自己的静室。
但……身下是沈清辞不知从何处取来的、以神力净化和温养过的云绒软垫。身上盖着的,是他那件月白色的外袍。而她,正被圈在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里。
沈清辞侧身躺在她身边,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垫在她的颈下,另一只手松松地环在她的腰间,是一个充满保护欲却并不狎昵的姿势。他闭着眼,呼吸均匀,似乎还在沉睡。银色的长发有几缕散落在她的枕边,与她的墨发交织在一起。那张总是冰封着、苍白而疲惫的俊美面容,此刻在朦胧的晨光中,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与安宁,只是眉心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也在担忧着什么。
昨夜……不是梦。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触感,如同潮水般汹涌回笼!
她醉酒后的失态,她吟的诗,她的眼泪,她的扑抱,她那些毫无防备、依赖至极的醉话……还有他同样失控的拥抱,他的泪水,他的承诺……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心颤,也……令人无地自容。
白茯苓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铁石!
一股混杂着巨大羞耻、慌乱、愤怒以及更深层恐慌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苍白。
她怎么会……她怎么能……在他面前,露出那样不堪、那样脆弱、那样……毫无尊严的样子?!
天地共主的威严何在?她亲手筑起的冰冷心防何在?她对他、对所有人宣告的决绝何在?
就在她心神剧震、几乎要立刻弹起逃离的瞬间,沈清辞似乎感觉到了怀中身躯的僵硬与温度变化,那冰蓝色的长睫微微颤动了一下,缓缓掀开。
初醒的迷蒙很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无限怜惜与忐忑的清明。他看着她骤然睁大的、写满了震惊与羞愤的墨黑眼眸,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看着她紧抿的、微微颤抖的唇瓣……
昨夜那个扑在他怀里哭泣依赖的茯苓,仿佛只是一个易碎的泡沫,阳光一照,便消失了。
剩下的,是那个他更熟悉的、冰冷而遥远的天地共主。
只是此刻,这层冰冷的外壳上,布满了裂痕,裂痕之下,是他昨夜窥见的、令他心魂俱碎的脆弱与痛苦。
“茯苓……”他开口,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却温柔得不可思议,仿佛怕惊走一只受惊的蝶。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想收紧,却又怕唐突,最终只是虚虚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你醒了?头还痛吗?我备了醒酒和润喉的灵液……”
“放开我。”
白茯苓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北极冰原下最坚硬的玄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沈清辞的手臂僵住了。冰蓝色的眼眸中,那小心翼翼的光芒黯淡下去,被更深沉的痛楚覆盖。但他没有立刻松手,只是看着她,轻声问:“你……还记得昨夜……”
“不记得。”白茯苓立刻否认,斩钉截铁,眼神冰冷地避开他的视线,“我什么都不记得。现在,立刻,放开你的手,然后,滚出去。”
她的语气冰冷而尖锐,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仿佛昨夜那个紧紧抱着他、诉说思念与恐惧的人,根本不是她。
沈清辞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捅了一刀,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但他看到了她眼中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的一丝慌乱,看到了她微微泛红的耳根,看到了她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手。
她在说谎。
她在害怕。
害怕昨夜那个失控的自己,害怕被他窥见的真实,害怕……这段失控可能带来的、她无法掌控的后果。
这个认知,让沈清辞的心痛之余,又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更深的怜惜。他缓缓地、极其克制地,松开了环在她腰间的手,也抽回了垫在她颈下的手臂。
身体骤然失去了那个温暖怀抱的支撑,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白茯苓几不可察地颤栗了一下,却立刻强撑着,用手肘支撑起身体,坐了起来,拉紧了身上属于他的外袍,将自己裹紧,仿佛那是一件铠甲。
她背对着他,长发垂落,遮住了侧脸,只露出一个冰冷而紧绷的侧影。
“昨夜之事,”她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某种平板无波的“共主”语调,只是仔细听,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无论你看到、听到什么,皆为酒醉幻象,当不得真。若有半字泄露,便是与我为敌,与枢星殿为敌。”
沈清辞也坐起身,看着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背影,冰蓝色的眼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片沉寂的哀伤。他低声应道:“我明白。昨夜……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地上那些还未完全清理干净的酒坛碎片,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极其细微的恳求:“只是……茯苓,酒多伤身,更损神魂。你……你的身体,经不起如此折腾。若有心事,若有……痛苦,或许……”
“我的事,不劳神主费心。”白茯苓再次打断,语气更加疏离,“神主若无他事,请便。枢星殿,不是你该久留之地。”
逐客令下得毫不留情。
沈清辞的指尖微微蜷缩,最终只是沉默地起身。他理了理自己身上略显褶皱的常服,目光再次落在她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上。
“霓凰的线索,在魔域北境与归墟海眼交界处的‘幻蜃魔市’有新的发现,似乎与路无涯麾下一名失踪已久的魔将有关。此事……或许需你亲自定夺,或派绝对心腹前往。”他最终还是说出了原本的来意,声音低沉,“另外,路无涯近日魔气躁动异常,永夜宫深处似有异动,恐生大变,需多加防备。”
说完这些,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静室入口走去。
步伐平稳,背影却透着一股深沉的孤寂与落寞。
就在他即将踏出那片星光门帘时,身后传来白茯苓冰冷的声音:
“等等。”
沈清辞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心却微微提了起来。
“把你的衣服拿走。”白茯苓的声音依旧没有温度。
沈清辞缓缓转身,走回几步,从她手中接过那件月白外袍。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她的手指,冰凉,微微颤抖。
他抬起眼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未言的话语——痛惜,担忧,不变的情意,还有一丝……恳求她保重的卑微。
白茯苓避开了他的目光,下颌绷紧。
沈清辞不再多言,拿着外袍,转身,这次真的离开了。
星光门帘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两个世界。
直到确认他彻底离开,气息完全消失,白茯苓紧绷到极致的身体,才骤然一松,如同脱力般,向后软倒在柔软的云绒垫上。
她抬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脸。
掌心下,是一片滚烫的湿意。
昨夜的一切,怎么可能不记得?
每一个字,每一滴泪,每一次拥抱的力度,都清晰地烙印在灵魂深处,比蚀魂诅的印记更痛,更难以磨灭。
她恨自己的失控,恨自己的脆弱,更恨……在他面前,她竟然还是无法做到真正的铁石心肠。
“白茯苓……”她低声念着自己的名字,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自嘲,“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既做不了无情无欲、俯瞰众生的神,也做不了快意恩仇、恣意妄为的魔,甚至连一个能坦然面对自己内心、保护所爱之人的普通人……都做不好。
她维持着掩面的姿势,许久许久。
直到眼泪流干,直到情绪重新被强行冰封。
她才缓缓放下手,坐起身。
脸上的泪痕已经干涸,只剩下微红的眼眶和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开始面无表情地收拾残局。将云绒垫和那件外袍的气息彻底抹除、丢弃,将地上的酒坛碎片清理干净,打开静室的净化阵法,驱散所有残留的酒气和……他的气息。
然后,她走到静室角落那面光可鉴人的水镜前。
镜中的女子,脸色苍白,眼神冰冷,额间印记流转着威严而淡漠的光辉。除了眼角些许未散尽的微红,看不出任何昨夜疯狂的痕迹。
她抬手,理了理散乱的长发,指尖抚平衣襟的褶皱。
很好。
又是那个无懈可击的天地共主。
仿佛昨夜那场心碎的醉梦,从未发生。
只是当她转身,准备处理沈清辞带来的那两个紧急消息时,目光无意间扫过矮几一角——那里,不知何时,被悄无声息地放下了一个小巧的玉瓶。
瓶身温润,里面是清澈的、散发着淡淡草木清香的灵液。
醒酒,润喉,安神。
旁边,还有一小碟精致的、她从前在神界时最爱吃的“雪魄梅花糕”。
白茯苓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盯着那玉瓶和糕点,墨黑的眼眸中,冰封的湖面之下,仿佛又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
但最终,她还是移开了视线,面无表情地从旁边走过。
没有去碰。
仿佛那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只是在她走向枢星殿主殿,准备召见苏见夏和陆时衍,部署幻蜃魔市与监控永夜宫事宜的路上,那玉瓶与糕点的影像,却不受控制地,在她脑中反复闪现。
连同昨夜他怀抱的温度,他哽咽的承诺,他最后离去时那深深的一眼……
像最顽固的诅咒,盘桓不去。
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揭开,就再也无法真正回到过去了。
无论她如何伪装,如何否认。
而远在神界,回到主神殿的沈清辞,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立于窗前,望着枢星殿的方向。
手中,还握着那件沾染了她泪痕与气息的外袍。
冰蓝色的眼眸中,不再是单纯的绝望,而是多了一丝深沉的、不容动摇的决心。
昨夜,他看到了真实的她。
那个会痛、会哭、会害怕、会思念的茯苓。
这就够了。
无论她如何否认,如何推开他,无论前路有多少阻碍与危险。
他不会再放手。
这一次,换他来守护她。
即使用尽余生,即使逆天改命。
星海浩瀚,长夜未央。
而人心深处,那一点被重新点燃的微光,是否足以照亮这布满荆棘与寒冰的前路?
唯有时间,能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