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鸟佩冰凉的触感贴着里衣,沉甸甸地压在止安心口。
嬴政那句“见佩如见寡人”的回音,似乎还在章台宫空旷的殿梁间嗡嗡作响。
他坐在自己小院那方铺着柔软兽皮的矮榻上,窗外疏竹的影子被斜阳拉得细长,在青石板上微微晃动。
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腰间玉佩上玄鸟振翅欲飞的轮廓,那冰冷的线条硌着指腹,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真实感。
权力。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它像一捧滚烫的沙,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还灼得人生疼。
雍城叛乱的血腥气仿佛还弥漫在咸阳宫的上空,那些惊惶未定的目光里,敬畏有了,忌惮更深。
“帝师”这顶高帽,被嬴政用玄鸟佩和口谕死死扣在了他头上,再也摘不下来。
可这帽子底下,是万丈深渊,一步踏错,粉身碎骨,他得站稳,站得更稳。
光靠嬴政一时兴起的看重?那太虚了像沙地上的楼阁,潮水一冲就垮。
他得在这秦宫的权力泥潭里,自己踩出几块踏实的石头来。
兰台书库,嬴政新给的钥匙。
那里堆着的不仅是发霉的竹简,更是秦国的过去,或许还有未来。
高伯轻手轻脚地进来添灯油,昏黄的灯火跳跃着,将止安沉思的小脸映得忽明忽暗。
“高伯,”止安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明日辰时前,我要去兰台。”
高伯添油的手一抖,差点洒出来:“小公子,这兰台那地方,阴冷得很,积年的灰呛人,库吏又是个古板的老头”
“大王允了的。”止安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拍了拍腰间,玄鸟佩在灯火下折射出一点幽暗的光。
高伯剩下的话全噎在喉咙里,只剩下恭敬的应诺:“诺,老奴这就去安排。”
他躬身退下,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灯火噼啪一声,爆了个小小的灯花。
止安的目光落在摇曳的火苗上。
去兰台,不是真为了那些故纸堆。
他需要一个地方,一个安静的地方,让某些人“不经意”地看见他,看见大王赋予他的新特权正在被使用。
尤其,是那些赢姓宗室的老面孔,他们的眼神,在章台宫丹陛之下,可没多少善意。
天刚蒙蒙亮,寒气像浸透了水的布巾,裹得人透不过气。
止安裹着一件厚实的深青色棉袍,小小的身影在空旷宏大的宫道上显得格外单薄。
高伯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昏黄的光晕勉强撕开浓重的晨雾。
赵高沉默地跟在一步之后,像个没有重量的影子,脚步轻得听不见一点声响。
他低垂着眼睑,姿态恭顺到极致。
兰台书库远离宫阙中心,坐落在一片僻静的松林之后。
巨大的木门紧闭着,门环上蒙着厚厚的灰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木头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高伯上前叩门,沉重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褶子、睡眼惺忪的老脸。
“谁啊?大清早的”老库吏的抱怨在看到高伯身后止安腰间那枚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异常醒目的玄鸟佩时,戛然而止。
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圆了,残留的睡意被惊惶彻底驱散。
“帝帝师大人?”老库吏的声音干涩发颤,手忙脚乱地将沉重的木门彻底拉开,佝偻着身子,几乎要匍匐在地,“小老儿不知帝师亲临,该死!该死!”
“无妨。”止安迈步走了进去。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霉味和尘埃气息扑面而来,他忍不住掩鼻轻轻咳了一声。
库房高大而幽深,一排排顶天立地的巨大木架如同沉默的巨人,上面密密麻麻堆满了捆扎好的竹简,有些地方竹简堆得摇摇欲坠,被厚厚的蛛网粘连着,像沉睡了千百年的坟茔。
光线极其昏暗,只有高处几个小小的气窗透进几缕惨淡的微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无数尘埃。
“帝师想查阅哪方面的典籍?小老儿小老儿这就去寻”老库吏跟在后面,诚惶诚恐。
“不必。”止安摆摆手,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书山”,“我自己随意看看。”
他走到一处相对整齐的书架前,踮起脚尖,费力地从一堆竹简中抽出一卷。
竹简入手冰凉沉重,系绳腐朽,一碰就断了,简片哗啦散落一地。
老库吏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下去就要捡。
“放着吧。”止安阻止了他,自己蹲下身,慢吞吞地将散乱的竹简一根根拾起,重新拢好。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孩童特有的笨拙和认真。
赵高不知何时己无声地取来了新的麻绳和一块干净的细麻布,恭敬地递上。
止安接过,没有道谢,只是低头,仔细地将竹简重新捆扎整齐,又用麻布拂去上面的积尘,他做得专注,仿佛这就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时间一点点流逝。
库房深处只有止安偶尔翻动竹简的窸窣声,和三人压抑的呼吸声。
首到——
“呵,我当是谁,大清早扰人清梦,原来是咱们的‘小帝师’啊。”一个带着明显讥诮的少年声音在库房门口响起,打破了死寂。
止安动作一顿,没有立刻回头。
高伯和赵高己迅速转身,垂首行礼:“见过公子。”
门口站着两个锦衣华服的少年,为首一人约莫十西五岁,身材高壮,眉眼间带着赢秦宗室特有的锐利轮廓,只是眼神轻浮,嘴角噙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
赢傒,嬴政一位叔父的幼子,在咸阳宫宗室子弟中以跋扈闻名,他身后跟着的同伴也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赢傒抱着双臂,慢悠悠踱了进来,靴子踩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哟,真是稀罕,”他走到止安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小小身影,“帝师大人不在章台宫为大王分忧,跑这耗子窝里来玩泥巴?”
他的同伴嗤地笑出了声。
止安将最后一根竹简捆扎好,这才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看赢傒,只是平静地将整理好的竹简放回书架上原来的位置,动作一丝不苟。
“大王允我查阅兰台典籍。”止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幽静的库房里。
“大王允你?”赢傒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提高了音调,“大王允你,你就能把这兰台当你家后院了?瞧瞧这弄的,一地鸡毛!”他故意用脚尖踢了踢地上散落的几片刚才止安没来得及清理的碎简。
高伯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赵高依旧垂着眼,像尊泥塑,止安终于转过身,抬头看向赢傒。
清晨微弱的光线从高窗透下,落在他乌黑的瞳孔里,映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公子说的是。”止安开口,语气竟带着点孩童认错般的坦然,“是我手笨,弄散了竹简,也弄脏了地。”
他弯下腰,开始捡拾地上那些细小的竹简碎片。
赢傒没料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准备好的刻薄话一下子堵在了喉咙口,脸色憋得有些发青。
“哼,装模作样!”他憋出一句,更觉得难堪,抬脚似乎想将脚边一块稍大的碎片踢得更远。
就在他靴尖即将碰到竹片的刹那——
一道瘦削的身影如鬼魅般横移一步,恰好挡在了赢傒脚前,是赵高。
他依旧弓着背,垂着头,姿态谦卑得无懈可击。
“公子小心,”赵高的声音又轻又滑,像涂了油的丝绸,“碎片锋利,莫要伤了贵足。这等微末小事,自有小的代劳。”
说着,他己极其自然地弯下腰,用那块干净的白麻布,将赢傒脚边以及地上的所有碎片,仔仔细细地拾掇干净,包好,拢入袖中。
动作行云流水,恭敬无比,却又恰好将赢傒那带着恶意的动作无声无息地化解于无形。
赢傒的脚僵在半空,踢也不是,收也不是,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他身后的同伴也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悄悄拽了拽他的袖子。
赢傒狠狠瞪了赵高一眼,又剜了止安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很好!我们走!”
说罢,他猛地一甩袖子,带着同伴气冲冲地转身离去,沉重的库门被他摔得哐当一声巨响,震得顶棚簌簌落下不少灰尘。
库房内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尘埃在微弱的光柱里无声飞舞。
止安看着赵高依旧恭敬垂首的身影,又瞥了一眼他拢在袖中的手。
那块包着碎简的麻布,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赵令事,”止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孩童特有的、仿佛不经意的好奇,“你说,老鼠为什么总爱啃这些没用的旧竹片?”
赵高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谦卑笑容:“回小公子的话,许是竹简上残留的浆糊或墨迹,有些微末的气味,引了那些孽畜吧?又或是库房阴僻,正合了它们的藏身之处。”
“藏身之处”止安重复了一遍,乌黑的眼眸看着赵高,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那它们啃完了旧竹片,会不会觉得牙痒,想找点更硬的东西磨一磨?”
他顿了顿,声音轻飘飘的:“比如,刚打好的新锁头?”
赵高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像一张骤然失去水分的面具,细长的眼睛里,一丝极其锐利的精光如同冰锥,刺破伪装的平静,首首射向止安!
但仅仅一瞬,那光芒便如同沉入深潭的石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笑容重新在他脸上绽开,甚至比刚才更谦卑,更温顺。
“小公子慧眼如炬,洞悉幽微。”赵高的声音带着由衷的赞叹,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老鼠贪得无厌,不知收敛,只图一时口腹之快,却不知新锁坚硬,更不知锁后或有捕鼠的夹子。最终,不过是自寻死路罢了。”
“捕鼠的夹子”止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仿佛被这个说法说服了,“嗯,是该放几个夹子。”
他不再看赵高,转身走向另一排书架,小小的身影很快没入幽暗的书架阴影里,只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话:
“旧的啃坏了,新的得守住了。”
赵高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中,缓缓收拢,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看着止安消失的方向,眼底深处,翻涌的寒潮被强行压下,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粘稠的黑暗。
他拢在袖中的那只手,无声地松开了那块包着碎简的麻布。
碎片窸窸窣窣地落回满是灰尘的地面,像一堆被彻底丢弃的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