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金色的微光在沈清辞指尖流转,勉强照亮身前数尺之地,如同黑暗潮水中一盏孤灯。星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林间夜色浓稠得近乎实质,每一步踏在松软厚实的落叶腐殖层上,都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四人呈菱形队形悄然而行。夜宸持剑在前开路,气息沉凝,目光如电,扫视着前方每一个阴影角落。沈清辞居中,一手维持照明微光,一手虚按腰间储物袋,随时准备应变。金多多与阿默断后,金多多手中换了一柄镶嵌着夜明石的短匕,幽绿的光芒勉强映照身后,阿默则握着一根临时削制的硬木短棍,代替几乎报废的盾牌。
按照姜云逸的提示和沈清辞之前的感应,那处“地脉疮疤”位于水潭西北方向,距离约百丈。这个距离不算远,但在漆黑一片、地形不明的古林中穿行,需格外小心。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木气息和夜露的湿润,灵气依旧充盈,但仔细感知,便能察觉到那丝姜云逸所说的、若有若无的“晦暗”感,如同新鲜空气中掺杂了一缕极淡的霉味,越往西北方向,这感觉越是明显。
行进了约莫五十丈,前方树木变得稀疏,地面开始出现大大小小的乱石,乱石间生长着一些低矮的、叶片肥厚深绿的灌木。夜宸忽然抬手,示意止步。
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脚下的泥土,放在鼻尖轻嗅,又凑近眼前细看。“泥土颜色变深,带有湿气,但灵气活性降低,反而有一股……微弱的腥涩味。”
沈清辞也察觉到了。此地的木灵气似乎变得有些“惰性”,不如水潭边那般活泼精纯,反而夹杂着一丝令人不适的沉滞。她指尖的淡金微光照向四周,只见那些灌木的叶片背面,隐隐有些不起眼的暗褐色斑点,如同生了锈。
“地脉被侵蚀的迹象已经开始影响地表植被了。”金多多低声道,脸色凝重,“那‘疮疤’恐怕就在附近。”
果然,又前行了二十余丈,绕过一片格外茂密、藤蔓纠缠的荆棘丛后,眼前的景象让四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直径约三丈、边缘不规则、向下凹陷的“坑”。说它是坑并不准确,因为它并非自然形成或人为挖掘,更像是……大地在此处“溃烂”后形成的伤口。
坑内没有积水,反而异常干燥。坑底和四壁的泥土、岩石都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黑色,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类似盐碱般的白色结晶。最令人心悸的是,坑的中心区域,土壤微微隆起,形成一个脸盆大小的鼓包,鼓包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这些纹路还在极其缓慢地蠕动、搏动,仿佛下面埋藏着一颗畸形的心脏。
一股混杂着土腥、腐败、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死寂的气息,正从那坑中,尤其是那搏动的鼓包处,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这股气息与周围环境中原本的纯净木灵气激烈冲突,形成一种肉眼可见的、微微扭曲的力场,使得坑周围的空气都显得有些模糊。
“就是这里了……”沈清辞沉声道。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此地地脉中那“滞涩”与“阴冷”的源头,正是来自这个诡异的坑洞。胸口养魂玉传来明显的厌恶与警惕的波动,怀中木心精华也微微震颤,散发出抵抗的意念。
“好邪门的地方。”金多多咋舌,握着短匕的手紧了紧,“这坑里的土石,灵气尽失,反而充满了衰败死气。那鼓包……像是个活物,又像是某种……污染的凝结体。”
夜宸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坑洞周围,忽然剑尖指向坑壁某处:“那里有东西。”
众人凝目望去,只见坑壁灰黑色的土壤中,半掩半露着几块大小不一的、暗沉如铁的碎片,看形状像是某种器物的残骸,表面蚀刻的花纹早已模糊不清。
“小心,先别靠近。”沈清辞阻止了想要上前查看的金多多。她深吸一口气,将木心精华的玉盒打开一道缝隙,更为精纯温和的翠绿生机弥漫开来,与坑中散发的阴冷死气形成鲜明对比,暂时将那股令人不适的气息逼退了些许。
她尝试将一缕神识,混合着木心精华的气息,小心翼翼地向坑中探去,目标直指那个搏动的鼓包。
神识触及坑洞范围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排斥与腐蚀感传来!那灰黑色的土壤和空气中弥漫的死气,竟能侵蚀神识!沈清辞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立刻加强了灵狐之力的护持,才勉强维持住神识的稳定。
神识缓缓靠近鼓包。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那鼓包内部传来的、微弱却清晰的“搏动”感,以及一股更加浓郁的、带着贪婪吞噬意味的阴冷气息。鼓包表面的暗红色“血管”纹路,仿佛感知到了外来神识的靠近,蠕动得稍微加快了些。
就在沈清辞的神识试图渗透鼓包表层、探查其内部究竟时——
“噗!”
一声轻微的、如同气泡破裂的声响,突然从坑洞另一侧的边缘传来!
众人霍然转头!
只见那里灰黑色的泥土松动了一下,一条通体灰白、手指粗细、形似蚯蚓却布满环节、头部有着狰狞口器的怪虫,猛地从土中钻出半截身体!它没有眼睛,头部那个布满细密利齿的圆形口器对准了众人的方向,微微开合,发出“嘶嘶”的轻响。
这怪虫散发出的气息,与坑中的阴冷死气同源,却更加凝实、暴戾!
“是受死气侵蚀异化的‘地腐虫’!”金多多低呼,“这东西单体不强,但往往是群居……”
他的话音未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噗噗噗噗……”
接二连三的轻微破裂声,从坑洞周围的灰黑色土壤中响起!一条又一条灰白色的地腐虫钻出地面,扭曲蠕动着,口器开合,很快便聚集了不下二三十条,将坑洞边缘围了一圈,悉悉索索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它们似乎被木心精华散发的生机,或者众人的活物气息所吸引,表现出强烈的攻击欲望。
“退后!不要被它们近身,其口器有麻痹毒性和腐蚀性!”沈清辞急声道,同时双手连弹,数道淡金色的灵狐之力化作细针,射向离得最近的几条地腐虫。
灵狐之力对这类阴邪之物确有克制,被射中的地腐虫身体一僵,冒起缕缕黑烟,迅速干瘪下去。但这似乎激怒了其他同类,更多的地腐虫从土中钻出,其中几条体型明显粗壮一圈的,甚至弓起身体,猛地弹射而起,如同灰白色的箭矢,朝着众人扑来!
夜宸冷哼一声,剑光一闪,精准地将两条弹射而来的地腐虫凌空斩断!断口处喷溅出暗绿色的粘稠汁液,散发出更加浓烈的腥臭。阿默也挥动硬木短棍,将靠近的几条扫飞。
但这些地腐虫仿佛无穷无尽,不断从坑洞周围的“污染区”土壤中涌出,而且动作迅捷,从地面弹射攻击的角度刁钻狠辣。更麻烦的是,它们喷溅出的汁液落在地上或草木上,立刻发出“嗤嗤”的腐蚀声,显然带有剧毒和腐蚀性。
“这样杀不完!必须切断它们的源头,或者驱散此地的死气!”金多多一边用短匕格挡,一边喊道。
沈清辞也意识到这一点。仅仅依靠武力击杀,只会不断消耗己方力量,而这些受死气侵蚀异化的虫豸却似乎能源源不断地从“疮疤”中滋生。
她目光再次投向坑洞中央那搏动的鼓包。擒贼先擒王!这鼓包很可能是这片“疮疤”污染的核心,或者是污染能量汇聚的节点!只要解决它,或许就能暂时遏制此地的死气,这些地腐虫也会失去依仗!
“夜宸,金道友,阿默!帮我挡住这些虫子,争取十息时间!”沈清辞决然道,同时将木心精华的玉盒完全打开,双手虚托,将其中的翡翠心脏缓缓捧起。
翠绿色的光芒骤然爆发,如同黑暗中升起的小太阳,将坑洞周围照得一片通明!那些地腐虫被这纯净磅礴的生机光芒一照,动作顿时迟滞下来,发出痛苦的“嘶嘶”声,本能地向后缩去。
夜宸三人立刻会意,拼尽全力,将防线收缩,死死护在沈清辞身前三尺之地,剑光、短匕、棍影交织,将所有试图扑来的地腐虫拦下、击退!
沈清辞全神贯注,将木心精华的生机之力催发到极致,却不是漫无目的地散发,而是凝聚成一道极其凝练、蕴含着净化与复苏意志的翠绿光束,如同神只投下的长矛,狠狠地射向坑洞中央那搏动的鼓包!
“嗤——!!”
翠绿光束与鼓包表面的暗红色“血管”接触的刹那,如同烧红的烙铁按在冰雪上,发出剧烈的、令人牙酸的声响!暗红色纹路疯狂扭动、挣扎,试图抵抗、侵蚀那翠绿光束,但木心精华蕴含的毕竟是万古长青木最核心的本源生机,对这类死气怨气的侵蚀有着天然的压制力!
鼓包剧烈震颤起来,表面的灰黑色土壤簌簌落下,露出下面更加狰狞的、仿佛由无数暗红血丝和灰败肉质纠结而成的本体!它发出一种无声的、却直接作用于神魂的尖啸,充满了痛苦与怨毒!
周围的地腐虫仿佛感受到了核心的痛苦,变得更加疯狂,不顾一切地扑向夜宸三人的防线,甚至有些开始自爆,喷溅出大团腐蚀毒液!防线瞬间岌岌可危!
沈清辞咬紧牙关,不顾神识的刺痛与灵力的飞速消耗,持续加大翠绿光束的输出!她能感觉到,这鼓包内部的核心,是一团高度凝结的、混合了大地死气、某种古老怨念以及一丝微不可察但极其顽固的噬灵污染的畸形能量体!木心精华的力量正在一点点瓦解、净化它的外层结构!
就在鼓包的外层防御被翠绿光束消融大半,即将触及核心的刹那——
异变再生!
那鼓包核心处,那丝极其隐晦的噬灵污染,仿佛被彻底激怒,猛地爆发出一股漆黑如墨、充满纯粹吞噬与毁灭欲望的细丝!这黑丝仅有发丝粗细,却快如闪电,竟逆着翠绿光束,沿着光束与鼓包连接的能量通道,反向朝着沈清辞手中的木心精华噬咬而来!
它要污染、吞噬木心精华!
沈清辞心中警铃大作!这丝噬灵污染虽然量少,但其本质极高,极为歹毒!一旦木心精华被其侵染,后果不堪设想!
千钧一发之际,她胸口的养魂玉再次爆发出灼热的光芒!玄璃的精魂发出一声清越的、带着无尽威严的狐啸(意念层面)!一道凝练的淡金色天狐本源之力后发先至,精准地拦截在那道噬灵黑丝之前,与其狠狠撞在一起!
没有声音,只有意念层面的剧烈震荡!
淡金与漆黑两股力量相互湮灭、消融,最终同归于尽,消散于无形。
而趁此机会,沈清辞操控的木心精华翠绿光束,终于毫无阻碍地贯穿了鼓包最后的核心!
“噗……”
一声如同泄气般的轻响。鼓包停止了搏动,表面的暗红纹路迅速黯淡、消散,整个鼓包如同失去支撑般塌陷下去,化为一滩灰黑色的、毫无生机的淤泥。那股阴冷死寂的气息源头,也随之大幅度减弱。
周围疯狂攻击的地腐虫,齐齐一僵,随即如同失去了操控的傀儡,纷纷委顿在地,迅速干瘪、风化,化作灰烬。
坑洞中弥漫的灰黑死气,失去了核心支撑,开始缓缓消散,虽然那被污染的土壤一时难以恢复,但至少不再有新的、充满攻击性的异化虫豸产生。
成功了!暂时净化了这处“地脉疮疤”的核心节点!
沈清辞收回木心精华,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摇晃,方才的消耗实在太大。夜宸急忙扶住她,将一颗恢复灵力的丹药喂入她口中。
金多多和阿默也松了口气,身上都挂了彩,沾染了些地腐虫的毒液,正在运功逼出。
四人退到远离坑洞的安全距离,调息恢复。
“方才那黑丝……好生可怕!”金多多心有余悸,“那就是噬灵教的残留污染?简直无孔不入,连木心精华这等天地奇物都想吞噬!”
夜宸面色凝重:“仅仅是一处‘疮疤’中微不足道的一丝,便有如此威能和灵性。真正的噬灵教主力,该是何等恐怖。”
沈清辞调息片刻,缓过气来,看向那处已经“安静”下来的坑洞,眉头并未舒展:“我们只是暂时拔除了这个‘脓疮’,清除了表面的污染凝结体。但地脉深处的‘淤塞’和侵蚀,恐怕非一时之功能解决。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更远的黑暗:“姜师兄预见的‘疮疤’不止一处。这片灵地的‘病根’,比我们想象的更深。必须尽快找到‘曦’前辈可能留下的净化之法,或者前往那湖心岛,或许那里有解决问题的关键。”
就在这时,阿默忽然指着坑洞方向,低声道:“看……那里……有光……”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坑洞中央,那滩坍塌的淤泥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透过逐渐散去的死气,散发出极其微弱的、乳白色的、柔和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