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魂殿的月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面上铺开一片银霜。沈清辞盘膝坐在养魂木榻上，双手结印，月华之力在体内缓缓流转。柳如是峰主昨日传授了她一套“月华养魂诀”，配合养魂木的温养效果，神魂与血脉的排斥已基本平息。更让她惊喜的是，白璃留下的灵狐传承中，有一套专门调理神农血脉的秘法，修炼三日，经脉的坚韧度竟恢复了大半。
但真正让她静不下心的，是洗剑池那边的情况。
柳峰主说夜宸恢复得不错，可“不错”是什么程度？雷源晶核的损失，真的能靠《九天雷神诀》弥补么？还有……他是否还记得她？
记忆损伤的可能，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静心。”柳如是的声音在殿外响起，人未至，声先到，“养魂最忌杂念，你若再分神，前几日的功夫就白费了。”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纷乱的思绪。月华之力重归平稳，眉心月牙印记泛起柔和光泽。
柳如是端着一碗药膳走进来。药膳以“养魂花”为主材，配七种温补灵草，熬煮十二个时辰而成，对修复神魂损伤有奇效。
“今日感觉如何？”她问。
“好多了。”沈清辞接过药膳，“柳峰主，我何时能离开养魂殿？”
“急什么？”柳如是坐下，“你的神魂虽稳，但神农血脉与月华之心的融合才刚开始。此时外出，万一受到惊吓或干扰，前功尽弃不说，还可能留下隐患。”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我知道你担心夜宸。但修行之人，寿元漫长，不差这十天半月。况且——”她眼中闪过促狭，“那孩子每日都托楚云霄送来一封信，虽然只是寥寥数语报平安，但这份心意，你该安心才是。”
沈清辞脸微红。夜宸的信她确实收到了，三封，每封都只有一句话:
第一封:安好，勿念。
第二封:池水温，经脉渐复。
第三封:玄璃昨日来探，精神见长。
简洁得过分，但她读了一遍又一遍。
“今日是第四日了。”她低声说。
“所以更要静心。”柳如是起身，“明日是宗门公开处决内奸的日子，你若状态稳定，我可带你去刑罚台观刑——作为亲历者，你有权见证。”
沈清辞点头。那些内奸，尤其是赤炎一脉的余孽，手上沾满了同门的血。她确实想亲眼看着他们伏法。
同一时间，洗剑池。
夜宸已从池水中走出，换上干净的青色道袍。他的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气息平稳。修为稳定在假丹期，虽比元婴时天差地别，但至少保住了根基。
楚云霄坐在池边石凳上，将一卷玉简递给他:“《九天雷神诀》上部，宗主特批。你经脉初愈，可先参悟心法，待完全恢复再行修炼。”
夜宸接过玉简，神识扫过。玉简中记载的心法玄奥非常，确实有重聚雷源的希望。但他注意到，功法最后有一段小字注解:“雷源散而复聚，需以纯阴之物为引，调和阴阳，方得圆满。”
纯阴之物……他想起苏清漪的冰灵力，但随即摇头。苏清漪虽修冰系，但并非至阴体质。
“在想什么？”楚云霄问。
“功法注解。”夜宸直言，“需纯阴之物为引。”
楚云霄沉吟:“宗门内，至阴体质的弟子不多。丹霞峰有位真传名叫‘寒月’，是‘玄阴之体’，但她三年前闭关冲击元婴，至今未出。”
正说着，池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玄璃一瘸一拐地走进来，身后跟着灵兽峰的一位年轻执事。
小家伙恢复得不错，九尾已能自然摆动，只是银火还未完全恢复。它看到夜宸，欢快地叫了一声，小跑过来蹭他的腿。
夜宸蹲下身，轻抚它的头:“你也好了。”
执事行礼道:“夜师兄，玄璃在万灵池泡了三日，外伤已愈，本源亏损还需时日。但它坚持要来看你，峰主特准它每日来此一个时辰。”
“多谢。”夜宸道谢，又问，“沈清辞那边……”
“沈师姐在养魂殿，柳峰主亲自照料，恢复顺利。”执事很懂事地补充，“柳峰主说，若一切顺利，十日后可出殿。”
十日。夜宸心中默算，不算太长。
玄璃忽然咬住他的衣袖，扯了扯，又用爪子在地上划拉。夜宸看去，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传承……记忆……有秘密……”
“什么秘密？”楚云霄好奇。
玄璃继续划拉，这次的字更复杂，夜宸辨认良久，才勉强看懂:“血藤……邪种……未灭……沉地脉……百年后……可能……”
楚云霄脸色骤变:“血藤老祖还有邪种存世？！”
玄璃点头，眼中满是忧虑。这是它在万灵池恢复时，血脉深处浮现的记忆碎片——白璃在消散前感应到的最后信息。
“必须禀报宗主。”楚云霄起身，“此事关系重大。”
“等等。”夜宸叫住他，“若现在禀报，宗主必会下令搜遍地裂渊。但地裂渊经历大战，地脉紊乱，搜找一颗米粒大小的邪种，无异于大海捞针。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潜伏的其他邪修警觉。”
“那你的意思是？”
“先暗中调查。”夜宸道，“赤炎虽死，但他在修真界经营多年，必有同党。从那些人入手，或许能查到邪种的下落。”
楚云霄沉思片刻，点头:“有道理。我会安排可靠之人暗中追查。不过此事需保密，除了宗主，暂时不要告诉其他人。”
玄璃忽然又划了几个字:“沈……知道……传承……”
夜宸明白它的意思。沈清辞获得了白璃的完整传承，她可能知道更多关于邪种的信息。
“等她出关。”他做出决定。
黄昏时分，刑罚台。
这是一座位于主峰后山的露天石台，台高三丈，通体漆黑，据说是用天外陨铁铸成，可压制修士灵力。此刻台下已聚集了数百弟子，都是各峰派来观刑的代表。气氛肃杀，无人交谈。
沈清辞跟在柳如是身后，坐在观刑台前排。她看到了楚云霄、苏清漪、秦枫、墨尘，四人坐在另一侧，朝她微微点头。夜宸没有来——洗剑池的温养不能中断。
时辰到，钟声九响。
凌霄真人亲临，端坐主位。左右是各峰峰主、执法长老。青木真人作为执法堂首席，起身宣读罪状。
十七名内奸被押上刑台。他们个个修为被封，神情或麻木、或狰狞、或崩溃。最前面的三人，沈清辞认得——执法堂副堂主赵坤、传功殿执事孙不二、还有一位是剑鸣峰的老牌长老，道号“孤鸿子”。
赵坤曾是楚云霄的剑术启蒙老师之一，孙不二在传功殿以温和耐心着称，孤鸿子更是教导过三代弟子。谁能想到，这些人背地里都是赤炎的同党？
青木真人每念一条罪状，台下就响起一片吸气声。勾结邪修、残害同门、泄露宗门机密、暗中培养血傀……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念到最后，连青木真人的声音都带着颤抖:“按宗规，叛宗者，废修为、诛神魂、尸身弃于‘绝魂崖’，永世不得入轮回！”
绝魂崖，那是宗门处置大奸大恶之人的地方。崖底有天然阵法，可磨灭神魂印记，真正意义上的形神俱灭。
“行刑！”凌霄真人声音冰冷。
执法弟子上前，第一道刑罚:废修为。以特制的“散功钉”刺入丹田，搅碎气海。十七人同时发出凄厉惨叫，修为如开闸洪水般泄去，转眼沦为凡人。
第二道:诛神魂。执法长老施展“抽魂术”，将他们的神魂强行抽出，投入“炼魂灯”。灯焰燃起，神魂在火焰中挣扎、哀嚎，最终化作青烟消散。
第三道:弃尸身。尸体被装入特制的裹尸袋，由执法弟子押送往绝魂崖。
整个过程持续了半个时辰。台下鸦雀无声，许多年轻弟子脸色惨白，更有女弟子当场呕吐。这是他们第一次见识宗门最残酷的一面。
沈清辞静静看着，心中没有快意，只有沉重。这些人曾是同门，有些甚至曾对她微笑、指点过她。究竟是什么，让他们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行刑结束，凌霄真人起身，目光扫过台下。
“今日之刑，非为泄愤，而为明规。”他的声音传遍全场，“九霄天宗立宗三千年，以正心、明德、守规为基。今日这些人，背弃宗门、残害同门、勾结邪道，罪有应得。”
他顿了顿，语气转厉:“但本座要提醒诸位，赤炎虽死，邪道未绝。宗门内是否还有漏网之鱼？修真界是否还有他们的同党？此事，执法堂会一查到底！”
“另，”他话锋一转，“此次剿灭血藤老祖，楚云霄、苏清漪、夜宸、沈清辞、秦枫、墨尘六人立下大功。待他们伤势恢复，宗门将论功行赏。尤其是夜宸、沈清辞二人，以弱冠之年对抗元婴邪修，舍生忘死，护佑同门，当为宗门楷模！”
台下响起掌声。许多弟子看向沈清辞的眼神，充满敬佩。
沈清辞低下头。她做的那些，不是为了当楷模，只是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
观刑结束后，柳如是带她返回养魂殿。路上，沈清辞忽然问:“峰主，您觉得……修真界为何总有正邪之争？”
柳如是沉默片刻，才道:“因为人心有欲。求长生是欲，求力量是欲，求权势也是欲。正道修心，以规束欲；邪道纵欲，以欲驱心。但这世间，并非所有事都能以正邪简单划分。”
她看向沈清辞:“就像你，身怀神农血脉和月华之心，这两样都是修真界觊觎的至宝。若你心术不正，凭此作恶，造成的危害可能比血藤老祖更大。但你没有。”
“所以正邪不在功法，而在人心？”沈清辞若有所思。
“可以这么理解。”柳如是点头，“但人心易变。今日为正，明日可能为邪。修真之路，最难的从来不是修为提升，而是守住本心。”
回到养魂殿，沈清辞没有立刻修炼。她走到窗边，望向洗剑池的方向。
夜色渐深，月华如水。
她想起夜宸那三封简短的信，想起他挡在她身前时的眼神，想起他说“她值得”时的语气。
心，忽然平静下来。
十日后出关。到那时，她要去见他，告诉他一些事。
关于灵狐传承的秘密，关于血藤邪种的线索，也关于……她的心意。
窗外，一只传讯纸鹤翩翩飞来，落在窗台。
沈清辞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安好，勿念。夜。”
她笑了，将纸鹤小心收起。
月华洒在她身上，眉心月牙印记泛起温润的光。
前路或许还有风雨，但此刻，她心中一片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