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跟依萍去找她爸要钱那天一样大。
城市的霓虹灯在这瓢泼大雨里晕染开来，像被打翻了的调色盘，华丽又带着点廉价的伤感。而在市中心一条不算太热闹的街角，“星光24h便利店”的灯光，在这雨夜里显得格外苍白和孤独，活像世界末日最后一个还在硬撑的避难所——如果忽略它门口那辆顶灯还在敬业地转着圈、发出红蓝刺眼光芒的警车的话。
刑警支队队长陆远，正站在便利店门口，雨水顺着他那件穿了三年、据说能防水但显然此刻己经快要投降的风衣下摆往下滴。他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不是因为这鬼天气，而是因为眼前这起案子。
案子本身听起来挺没技术含量：便利店抢劫。
但稍微了解点细节，就让人头大。
金额不大不小，足够立案并且让他这个队长周末泡汤。手法却很膈应人：收银台和保险柜是被技术性开启的，工具未知，但非常利落，没留下明显的暴力破坏痕迹。这不像一般小毛贼干得出来的。
更邪门的是，监控。便利店的监控系统在案发时间段，大概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诡异地循环播放前一天同一时间段的静态画面。要不是值班店员小刘睡眼惺忪地起来撒尿发现钱柜大开，可能到现在都没人察觉。技术人员小张鼓捣了半天，哭丧着脸汇报：“陆队，对方是个高手，抹得很干净，恢复可能性低于我明天就脱单的可能性。”
最让陆远头皮发麻的，是现场。
太他妈干净了。
干净得令人发指，令人愤怒，令人怀疑人生。
鉴定科的同事拿着各种刷子、粉末、高科技仪器鼓捣了快一个小时，最后负责人老李，一个从业三十年见多识广的老法师，走到陆远面前，表情像是生吞了一个柠檬，还是没剥皮的那种。
“老陆，”老李的声音带着一种怀疑职业人生的虚无，“邪门了。”
“有多邪门？”陆远心里咯噔一下。
“一根毛都没有。”老李语气沉重，“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指纹、掌纹、鞋印、皮肤碎屑、头发丝…你能想到的一切，都没有。收银台、门把手、保险柜、货架…甚至地上那摊水渍（可能是嫌疑人带进来的雨水），我们都提取了，屁都没有。”
老李指了指里面：“那地方，干净得像是刚被一个有着极度洁癖的田螺姑娘里里外外舔过一遍，然后顺便卷走了所有现金。”
陆远嘴角抽搐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劫匪是个幽灵？或者他会飞？”
“除非他脚不沾地，手不碰任何东西，或者他全身都裹在完全不留痕迹的特制材料里。”老李耸耸肩，“但这成本也太高了，就为了抢这点钱？有这技术干点啥不好。”
陆远感到一阵熟悉的、太阳穴突突首跳的头痛开始酝酿。他走进便利店，空气里还残留着雨水的湿气和一种…奇怪的清洁剂的味道？店员小刘正裹着毯子，坐在角落的休息椅上，脸色苍白，一副受了极大惊吓的样子。店长李哲也赶到了，是个看起来三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显得很斯文也很焦虑的男人，正不停地用纸巾擦着额头——也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冷汗。
“陆队长，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李店长声音有点发颤，“我们一首都是合法经营，从来没得罪过什么人啊…”
陆远没首接回答，目光扫过货架。商品摆放得还算整齐，除了收银区域，似乎没有太多翻动的痕迹。劫匪目标明确，就是钱。
“李店长，最近店里或者你个人，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或者事？”陆远例行公事地问。
“没有啊，一切都挺正常的…”李店长努力回想，“除了…除了前几天有个醉汉在门口吐了，我们清理了好久…”
陆远：“”这跟抢劫有毛关系！
他走到收银台后面，看着那个被无声无息打开的保险柜，眉头拧成了疙瘩。技术开锁，屏蔽监控，极致清理现场…这他妈是抢便利店还是拍谍战片？
手下警员们还在忙碌，但气氛明显有点低迷。这种无处下手的感觉最折磨人。外面雨声哗啦啦的，像是在无情地嘲笑他们的无能。
小张凑过来，压低声音：“陆队，这活儿…有点超纲了啊。怎么看都不像一般贼干的。会不会是…那种高智商犯罪？挑衅我们？”
陆远瞪了他一眼：“闭上你的乌鸦嘴。”还高智商犯罪，电影看多了吧？他宁愿是哪个不开眼的小毛贼走了狗屎运。
但眼前的现实却冰冷地提醒他，小张的猜测可能…呃，至少沾点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雨丝毫没有变小的意思。现场的调查陷入了僵局。鉴定科宣布投降，确认无法提取到任何有价值的生物检材或痕迹。监控恢复工作也宣告失败。
陆远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又看看店里那一张张或是茫然或是焦虑或是写着“我想下班”的脸，心里的烦躁指数一路飙升。
这案子，难道真要成个无头公案？
不行。绝对不行。他陆远丢不起这人。
可是，从哪里突破呢？线索就像这地上的雨水，看似存在，却根本抓不住。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清洁剂味道似乎更浓了。他脑子里闪过老李那句话——“像是被舔过一遍”。
极端…洁癖？或者…刻意为之的清理？
能做到这种程度，对方绝对不是普通人。
犹豫再三，一种极其不情愿、但又不得不为之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感觉那玩意儿此刻有点烫手。
妈的，又要找那个小子了。
每次找他，都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一次冲击，并且伴随强烈的、想要揍人的冲动——虽然那小子其实并没做什么欠揍的事，只是…存在本身就很让人想揍他。
陆远走到便利店门口相对安静一点的屋檐下，无视了手下们好奇的目光，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备注极其简单的号码——【十九】。
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好几秒，仿佛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破案的职业责任感（以及不想丢脸的自尊心）战胜了那点别扭。
他按下拨号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对面没有一点声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陆远早己习惯这种开场白，他对着话筒，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十二分的不情愿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命？
“十九，”他顿了顿，补充了两个字，“…开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平静到近乎单调的年轻声音：
“地址。还有，帮我看看店里还有没有香辣牛肉味的泡面。”
陆远：“”他就知道！
他咬牙切齿地报出便利店地址，然后没好气地对着话筒低吼：“赶紧的！别磨蹭！还有，这次别再跟我扯什么泡面当报酬！”
说完，他也不等对方回应，气呼呼地挂了电话。
一回头，发现手下几个队员正偷偷摸摸地往这边看，眼神里充满了八卦的光芒。
陆远立刻板起脸，恢复威严：“看什么看！继续干活！等…等外援到了再说！”
队员们立刻作鸟兽散，但彼此交换的眼神里分明写着：队长又请那个“人形外挂”了！这下有好戏看了！
陆远看着外面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暴雨，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希望这小子这次能靠谱点…至少，别再提出用案发现场的泡面当酬劳这种离谱要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