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舆”体内，深处。一片相对独立、被临时用法力禁制加固、隔开的区域。
中央，数条以“镇魂金”和“缚龙筋”混合炼制的符文锁链，牢牢穿透了一个身影的肩胛、丹田、四肢，另一端深深钉入下方加固过的“地板”与四周“墙壁”，将其呈“大”字形悬空固定。正是杀剑宗太上长老，剑仙 独孤戾。
他披头散发，那袭黑金剑袍破烂不堪，沾满暗红血污。曾经冷漠俊朗的脸庞死灰一片，唯有一双在散乱灰发下的眼睛，偶尔转动时，残留着死寂的冰冷。戮神剑早已被收缴，他周身灵力被彻底封禁，曾经令人胆寒的杀戮剑意荡然无存，如同被抽走了脊梁的老虎。
刘基缓步走入这片临时囚区，挥手让守卫的“星舟卫”退到外侧。他没有立刻靠近，隔着数丈，静静打量着这位险些让他和天庭万劫不复的强敌。
“独孤戾。”刘基开口，声音在相对封闭的肉质空间内回荡，带着奇异的混响。
悬空的身影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死寂的眼睛对上了刘基的视线，麻木，空洞，深处却藏着一丝同病相怜般的讥诮。
“刘基……天帝？”独孤戾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风箱拉动，每个字都透着虚弱，却诡异地平静，“成王败寇，动手吧。搜魂炼魄，本座认了。”
刘基走到一旁，那里有几张以“岱舆”体内某种柔韧纤维编织的、类似菌盖的“凳子”，他撩袍坐下。“杀你，易如反掌。但朕有几个问题，你若如实答，朕可予你痛快，甚至……留一缕残魂，葬于星海。”
独孤戾嘴角扯动，似想笑，却牵动伤势，剧烈咳嗽，咳出夹杂内脏碎块的暗红淤血。喘息稍定，他带着嘲讽道：“问题？杀剑宗功法？银河联盟布防？还是……那些高高在上的‘棋手’？”
最后二字，他刻意加重，死寂的眼睛死死盯住刘基。
刘基心中微动，面色不变：“看来你并非一无所知。那就从你知道的开始。戮神真灵，是什么？”
“呵呵……咳咳……”独孤戾又咳几声，喘息道：“戮神真灵？不过是我那‘恩主’，赐予我这枚棋子的……一点 甜头。”
“恩主？棋手？”
“不然呢？”独孤戾讥诮更浓，“你以为，凭我独孤戾的资质，真能在这灵气稀薄、道法残缺的下界边陲，以不足千载之龄，触摸合道？戮神剑这等上古凶剑，会无缘无故认我为主？那唤醒真灵、燃烧剑心的禁忌秘法……呵呵，你真当是我杀剑宗那点可怜传承能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狂热，旋即被更深的麻木取代：“是‘戮天仙王’！是祂！在我突破元婴，自诩天才，于遗迹中苦求戮神剑认可不得、险些身死时……一道来自冥冥中、带着无上威严与杀戮道则的意念，点醒了我，助我炼化神剑，传我杀戮剑道与唤灵秘法……”
“戮天仙王……”刘基默记。
“祂说，我是‘杀劫之子’，当以杀戮证道，涤荡星海。祂赐我力量，予我传承，助我崛起，一统杀剑宗，甚至暗示银河联盟内某些派系予我支持……条件嘛，简单。”独孤戾笑容惨然，“待我修为达至临界，或杀戮凝聚足够‘劫气’，这力量，这传承，这戮神剑，乃至我一切……都将成祂‘资粮’，助祂仙王之境更进一步。而我，或可留一丝真灵，成戮神剑新‘剑灵’，也算……另一种‘永生’吧，哈哈……”
笑声在肉质囚室回荡，悲凉自嘲。
刘基沉默。独孤戾遭遇，与自己何其相似！被“选中”，被“赐予”，被告知“使命”，最终难逃被收割。区别在于，那位“戮天仙王”更“慷慨”，给实打实的杀戮传承和神剑，甚至安排了支持。而自己……
刘基突感郁闷。冥界“选中”，给了“李元霸神力”，副作用大，还得用“冥灵点”换装备。玉虚宫这边……除了广成子遗产（需拼命拿）、那不知福祸的混沌道印、一堆“验证品”法宝（如裂了的翻天印），好像真没给像样、能立刻提升战力的东西？合着就自己这“棋手”最抠门？光画饼，不给粮？
不，是“诱饵”和“标记”，为更深绑定因果，以便将来“精准收割”。这比直接给“甜头”还阴险！独孤戾“被收割”前，实实在在爽过，力量强大，地位尊崇。自己呢？辛苦拼命，还得时刻提防“馈赠”陷阱。
“看来，你也明白了。”独孤戾停下笑，看着刘基脸上复杂神色，嘶哑道，“我们都是棋子。只是你的‘棋手’，似乎更…… 吝啬？连点像样‘饵料’都舍不得？”
这话戳到痛处。刘基深吸气，压下郁闷，冷冷道：“朕的处境，不劳费心。你既知是棋子，可曾想反抗？”
“反抗？”独孤戾像看傻子，“拿什么反抗？我这一身修为，戮神剑，杀戮道，都是祂给的！我一切，都在祂掌控！你以为‘戮神真灵’是底牌？不，那是祂预留、加速我‘成熟’的催化剂！当我动用那刻，我与剑的联系，毕生剑意，就已彻底‘激活’，成最显眼‘标记’！就算今日不死你手，用不了多久，也会在‘恰到好处’时，被祂‘收割’！”
他眼中死寂绝望更浓：“棋子，从被放上棋盘，命运就已注定。区别只在于，被对方吃，还是被自己棋手，当弃子牺牲。”
刘基默然。独孤戾的绝望，如此真实沉重。他仿佛看到，若自己一直沿玉虚宫安排的路走，最终结局。
不！绝不！
一丝冰冷火焰，在刘基心底燃起。他不是独孤戾！他有人族气运，有伏羲指引，有申公豹串联，有生死与共的部下，有不甘被奴役的文明！
“你的话，朕信八成。”刘基缓缓起身，走到独孤戾面前，居高临下，“但你可知，棋子，未必不能跳出棋盘？即便跳不出，被吃掉前，多咬对手一口，甚至反噬棋手，不也痛快？”
独孤戾死寂眼中，极微弱光芒一闪，旋即黯淡：“谈何容易……”
“告诉朕，戮天仙王，还知什么？祂在上界属哪方势力？与玉虚宫、地球圣人，是何关系？银河联盟内部，还有多少如你般被‘选中’的棋子？星海之中，类似‘封神棋局’，还有多少？”刘基一连串问题抛出。
独孤戾沉默片刻，权衡。最终嘶哑道：“我知道不多。戮天仙王，似是上界以杀证道、独来独往的古老存在，与玉虚、碧游等非一路，但也默许‘封神’之局。祂选中我，或觉我杀性与剑契合，是好用棋子。银河联盟内部……肯定还有，但具体不知，我们彼此无联系，或许棋手不同，或许本就是竞争。星海……据戮天仙王只言片语，‘封神’之网，笼罩星域远比想象广阔，被‘牧养’文明，也远不止银河人族与你们地球人族……咳咳……”
他又剧烈咳嗽，气息更弱，眼中最后神采流逝。“我知道的……就这些。给我……痛快。我独孤戾一生杀戮，死你手，不冤。只盼……你真能跳出棋盘，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也尝尝……被反噬滋味……”
话音渐低，几不可闻。他闭上眼，坦然待死。
刘基看着这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如破布娃娃的剑仙，心中无快意，反有兔死狐悲之沉重。他伸手，按在独孤戾天灵盖：“可还有遗愿？或需朕转达杀剑宗？”
独孤戾眼珠微动，嘴唇翕动，吐出最后气若游丝字句：“剑……葬于……星海……莫……留痕迹……”
刘基点头：“朕答应你。”
掌心灵力一吐，震碎心脉。独孤戾身躯一颤，生机断绝。一道极黯淡、几欲消散的残魂，自眉心飘出，茫然悬浮。
刘基未食言，取养魂玉，小心收残魂，打上封印。“待此间事了，朕会寻无名星海，葬你与剑。”
做完这一切，刘基在囚室静立良久。独孤戾之死，冲击远超星海大战。这是一个同样被命运操控的可怜人，一个更“幸运”也更“不幸”的棋子。其结局，如镜，映照自己可能未来。
“棋手……棋子……甜头……收割……”刘基低语，眼神渐冷渐锐。
凭什么独孤戾的“棋手”能给“戮神真灵”，给完整传承，安排支持？而自己这边，就只能是“混沌道印”和破烂“验证品”？
既都是棋子，既要被利用，那至少，先结清“工钱”！想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没这道理！尤其这“马儿”还打算关键时刻掀桌时！
一个大胆疯狂念头，滋生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