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以后你就会提早吃饭,好赶在饭点前去饭馆帮忙?”
吃饱喝足的王鹤屿陪着迟远庭并肩走在树荫下。
“恩。”迟远庭应了一声,解释道:“午饭和晚饭时间也是体验中心来人最少的时候,这样也能多赚点钱。”
他顿了顿,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开销。东西太多,离开酒店后带着累赘,花费也多,不过充电器得买一个吧?总不能总是蹭王鹤屿的……
“工资怎么算?”
“一小时30块,管午饭,不管晚饭。”
“还可以。”
王鹤屿点点头。
他其实不太会接这样的话,尤其见迟远庭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嘴唇动了动,想找个轻松点的话题,可生怕哪句无心的话会触到对方的难处,最终还是选择沉默。别看迟远庭平时挺好说话的,但是只要一触及那件事情……
“王鹤屿?”
这声呼唤来得突然,王鹤屿下意识回头看向迟远庭。
迟远庭愣在原地,略微错愕地摇了下头:“不是我喊的。”
“这儿!”
呼唤的声音再度响起。
两人同时望向对街,一个年轻男人正朝这边高高举着手。
迟远庭眯眼细看,注意到对方脖颈上那一叠枫叶纹身,随着他夸张的动作格外扎眼,连带着整个人都透出一股流里流气的感觉。
“张临涛!”
王鹤屿却格外欣喜,张开双臂不管不顾地撒开步子奔了过去。
那人也笑着张开骼膊迎上来,一副热情拥抱的架势,却在王鹤屿即将扑到的瞬间,冷不丁侧身一躲——而他身后,一个与他相貌相似、初中生模样的男孩完全没料到这状况,直接愣在原地。
王鹤屿收不住势头,赶忙弯腰将躲闪不及的男孩一把搂住,惯性冲得他眼镜都滑到了鼻尖。
“哎我……忘了还有我弟了。”
那人脸上恶作剧得逞的笑容瞬间转为自责,立刻上前扶稳两人。
“二逼吧你。”
“有毛病吧哥?”
王鹤屿和男孩几乎同时开骂。
“哈哈哈。”他干笑一声,试图驱散刚才那点窘迫,连忙转开话题:“没想到真是你啊。多久没见了。”
王鹤屿闻言想了想:“两年半吧?我记得你……那会儿是不是老早就辍学,说要去外地打工了?”
“哎,别提了。在外面给别人打工当牛马太累了,还是回咱们这儿守着我爸开的小网吧得了。”
“这是你弟?”
“是,张临仟。天天窝家里玩计算机,这不带出来溜溜,搁网吧里发霉了都。”
“好家伙,还挑最热的时候。”王鹤屿抬头看看大太阳,又低头看向男孩,“回家好好写作业,少玩计算机。别让你哥天天找理由整你嗷。”
男孩点点头,目光飘向因为等绿灯而姗姗到来的迟远庭。
“哦对,介绍一下,这我同事,迟远庭。”王鹤屿顺势揽过话头,“这是我老同学,张临涛。”
“你好。”
迟远庭象征性地打了个招呼。
“说那么多不如直接带你去看看,走走走。离这儿不远,我们正要回去呢。”
王鹤屿不由分说地搂住张临涛肩膀,带着他向体验中心的方向走去。
迟远庭还有些顾虑,低眉看了眼旁边的男孩。
张临仟拧着眉,嘴角向下撇着,满脸写着不情愿。
初中正是爱玩的年纪,此刻被拉出来已经够郁闷了,现在还要去个与自己不相关的地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玩计算机,难怪他会不愿意。
迟远庭心中明镜似地敞亮,开口道:“走吧?你哥都去了。”
张临仟抬眼看了看他,又望了望哥哥已经走出一段的背影,脸上挣扎了一下,最后才象是认命般,迈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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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问抱着刚到的几捆工作服,一一分辨着尺码。
所谓工作服,不过是李子衿统一下订的衬衣西裤。体验中心内恒温,员工穿着杂乱有损品牌形象。有了正装,起码看起来象那么一回儿事,若能因此多卖出去几辆车,也算聊胜于无。
“这是赵叔的……这件,迟远庭跟我应该差不多,能穿。这件大号的就是给王鹤屿准备的吧。”
白问独自安排着,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惊叹。
“我日!王鹤屿你这么叼呢?天衍云途?这不抱上咱们市中心的大腿了?”
白问转身看向门口,便见王鹤屿领着一个人进了店。
“那是。我就说直接带你来更爽吧。”
一被夸便得意洋洋的王鹤屿,嘴都咧到耳根了。
“能坐里面看看吧?”
“那肯定能啊!”
“可以可以!这就是云途那个流水钻石串行龙睛大灯?能旋转的模块?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我靠,这尾灯,太美了。我要是开上这车,得迷死多少妹子?停网吧前都更有面儿了!”
“何止啊,停网吧面前,网费再贵两倍人家也会觉得值。而且兄弟们的夸赞会让你觉得有面儿,作为你的女朋友老婆会觉得幸福觉得你可靠,而作为你的爹妈,会因此感到欣慰骄傲,觉得你有出息了。兄弟!”
“……他奶奶滴!给你说得我更心动了,薅马吃薅马吃?我要拿下!”
“呃……”王鹤屿回头看了眼白问。
白问默默伸出两根手指。
王鹤屿立马扭过头:“这辆的话,20万。”
“……我们先上车看看吧还是。”
“哈哈哈,行!”
迟远庭走在最后面,轻轻推了推张临仟的后背,低声道:“你也可以跟你哥一块儿上车去看看,或者坐沙发上歇会儿。”
张临仟瞥了一眼沙发前的大屏幕上播放着的gg宣传片,默默走向中央的展车。
白问则靠到迟远庭身边,顺着他的目光一同望向车里的三人。
“王鹤屿的朋友?怎么还带着小孩儿?”
“他的老同学,路上碰到了,就说要过来看看。”迟远庭扭头看向沙发上的衣服,“那是什么?”
“工作服,李子衿为咱们准备的,一人两套替换着穿。”
迟远庭闻言心头暗喜——这下自己不用买衣服了!
白问跟着他回到沙发前,捕捉到迟远庭眉宇间稍泄而出的喜色,突然毫无来由地问了一个问题:“你这几天都住在哪里?”
迟远庭顿时脸色一僵。
“就……附近,一家小旅馆。不贵,30块钱将就将就得了。”
说完,他涩涩哼笑一声。
白问心有所悟地点点头,挑出一袋衣服递过去:“这是你的。快上厕所去试试合不合身吧。刘岳哥应该已经换好出来了,顺便问问他感觉怎么样,现在还能调换着穿。”
“成。”
迟远庭抓起衣袋便直奔二楼。
白问看着迟远庭进了卫生间,才低头拿出手机。
白弈:我问了,30块钱一晚的单间,怕是个老破小。
木子青青:嗯。
白问没再多问李子衿接下来的安排,目光投向张临仟。此刻他已从车上下来,手里攥着的手机,八成是把张临涛烦得不行才要过来的。他只顾埋头盯着屏幕,走到另一侧的休息区去了。
赵国安也在此时苦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他先是注意到车内的王鹤屿张临涛二人,目光一扫,掠过一边独坐的张临仟,这才收敛心神走向白问。他拿起一包衣服,无精打采地用手掌压了压,眼睛虽落在衬衣上,却明显心不在焉。
“怎么样赵叔?”白问见他这幅样子,忍不住问道。
赵国安叹了口气:“没事,都搞定了。”
“赵叔,你的脸上可藏不住事。”
听到这句话,赵国安回头又扫了一眼展厅。
展车的灯光亮了又灭。张临仟正将手机凑近嘴边发着语音。
赵国安压低声音:“我今天到千烨花那里的时候,它突然自闭了半个钟头。”
“自闭?”
白问瞪大了眼睛。
“自己闭合了。”赵国安抚过额头,“我有点纳闷是怎么一回事,但目前来看,好象也没出现什么很严重的问题。”
“是这样么……”
白问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
“二货刘浩光!”
一声臭骂在展厅内响起。
赵国安再一次循声回头。只见张临仟开着视频,和屏幕里的两个小男孩隔空互怼。
“张临仟儿你滚一边去!”
视频通话那头的小孩儿回骂道。
“鲨匕。过几天咱们出去玩不?”
张临仟象是把体验中心当做自己家里的网吧一样,大声嚷嚷着,一边笑一边用手不停来回摆弄刘海。
赵国安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视线转向车内——张临涛和王鹤屿在里面有说有笑,全然不受影响。他转回头问白问:“迟远庭呢?怎么没见他。”
白问笑着答道:“楼上试衣服呢。一会儿赵叔也上去试试不?”
赵国安将手中的衣服放回沙发上。
“我就不试了。我看这件我能衬起来。李子衿弄得还挺正式的,我说就穿家里旧的衣服来得了。”
“新衣服新气象嘛。”
白问注意到车窗被王鹤屿摁了下来,心里有些期待张临涛的反应。
结果张临涛毫无管教自己弟弟的意思。
见此情形,白问也打消了说教的念头。
反正店内也没有其他人,就由张临仟喊叫去吧。
“你觉得单凭我们几人能够扳倒千烨吗?”
沉重的话题再次被赵国安提起。白问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见状,赵国安也笑着抿嘴摇头道:“问也是白问啊。”
二人陷入沉默,并肩站着,目光落在最为聒噪的张临仟身上,瞳孔都渐渐失了焦。
张临仟和伙伴们的笑骂声,清淅地在体验中心内回荡:
“去哪儿玩?就咱们仨吗?”
“到时候在群里问问呗。想个好玩的地方,定个都有空的时间。”
“也成。就是这天太热了,还得挑个凉快的地儿。”
“你咋这么多屁事?”
“咋了?你不怕热啊,你不怕热就在街上待个三四个钟头,热不死你。”
“我不。嘿嘿。”
“那不就得了。”
“停停停,你们说,咱们在群里问的话,那个谁会不会来?”
“谁啊?”
“你说谁,就那个谁。咱仟儿哥都在笑,一看就知道我在说谁。是不?”
“猜到了。”
“秦雪洲啊?害,不早说,搞这么神秘。”
就在“秦雪洲”这个名字落下的瞬间,那扇正缓缓升起的车窗突然顿住了。
坐在副驾的张临涛见王鹤屿一副活见鬼的表情,以为又在搞什么怪,大笑着拍了拍他:“干嘛?傻不拉叽的。”
王鹤屿反应过来,看了一眼张临涛,没作声,目光越过他直直投向白问赵国安。
“咋了?”
张临涛的笑容尴尬地凝固,而后慢慢收起。
白问和赵国安自然也听见了。
两人被王鹤屿怪异的目光一刺,瞬间象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往头顶望去——
走廊护栏上,扣着一只青筋暴起的手。
那套新换的衬衣西裤在这只手的臂膀上静静搭着。
一双红的发狠的眼睛,狼一般地死死咬住那个仍在一楼嘻嘻哈哈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