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再敢跟我耍什么大小姐脾气,那咱们就一起,等着日本人来收尸吧!”
魏太太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小兰站在旁边,连头都不敢抬,生怕这把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突然,一阵急切的敲门声传来。
“老爷!老爷!出大事了!”门外,传来老管家那焦急万分的声音。
“进来!”魏利通不耐烦地吼了一声。
老管家推门进来,看到屋里的景象,也是一愣。
他瞅了一眼沙发上那个双眼无神,仿佛丢了魂一样的魏太太,又看了看床上那个缠满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魏利通,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有屁快放!看什么看?想死吗?”魏利通见他那副样子,更是火冒三丈。
老管家被他这一吼,吓得一个哆嗦,连忙开口。
“老爷,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又出什么大事了?天塌下来了?”魏利通没好气地说。
“是……是钱秘书!”老管家结结巴巴道,“钱秘书他……他死了!”
“你说什么?”魏利通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再说一遍!谁死了?”
老管家屏住呼吸,一口气说了出来:“是钱秘书!今天早上,巡捕房的人,在他家附近巷子里,发现了他的尸体。说是……说是一枪爆头,当场就没气了。”
魏利通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都懵了。
钱宗明死了?怎么会?他不是去盯着熊铁山了吗?怎么会突然就死了?
一枪爆头?谁干的?是熊铁山?还是……日本人?
魏利通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让他不寒而栗。
坐在沙发上的魏太太,听到这个消息,也猛地抬起了头。
她虽然不喜欢钱宗明这个跟在魏利通身边,狐假虎威的狗腿子。
但她也知道,钱宗明是魏利通最信任的人,帮他办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事。
现在,连他都死了。
那下一个,会不会就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双眼发黑,差点晕过去。
“巡……巡捕房怎么说?”魏利通咽了咽口水,才努力发出声音。
“巡捕房的人去看了现场。”老管家回答,“说……说钱秘书的行李箱倒在旁边,里面的钱财,都不翼而飞了。他们分析,应该是……仇杀,或者是……谋财害命。”
“行李箱?”魏利通抓住了这个词。
“他……他带着行李箱做什么?他要去哪儿?”
“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老管家摇了摇头。
魏利通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钱宗明该不会是……想背着自己跑路吧?
他知道的秘密太多了!
尤其是那个橡胶厂!
魏利通猛地想起来,双眼充血,对着老管家急切吼道。
“快!快派人去城西那个橡胶厂看看!看看里面的东西还在不在!”
“是,是,老爷,我马上去!”老管家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急忙跑了出去。
老管家离开后后,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魏太太无力瘫在沙发上,双眼依旧无神。
过了许久,魏夫人才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很僵硬,身子因为脱力而颤颤巍巍。
站在旁边的小兰,看到她这副样子,赶忙上前扶住她。
“太太,您……您怎么了?您别吓我啊。”
魏太太没有理她,也没有看她。她只是任由小兰扶着,然后,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着病房门口走去。
她的步子很小,也很沉,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仿佛脚下踩的不是光滑的地板,而是没过脚踝的泥沼。
魏利通正因为钱宗明的事心烦意乱,他看到魏太太朝门口走去,下意识地就吼了一句。
“你要去哪儿?给我站住!”
魏太太的脚步没有停下,她依旧朝前走着,象是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
“你没听见我说话吗?我让你站住!”魏利通的火气依旧没下去。
他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可脸上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让他根本使不上力。
“小兰!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我让你扶她了吗?给我滚回来!听见没有!”他转而对扶着魏太太的小兰咆哮道。
小兰被他这一吼,吓得浑身一哆嗦,扶着魏太太的手也松了一下。
可魏太太却反手,紧紧抓住了小兰的骼膊。
她的手很凉,抓得很用力,指甲都快嵌进了小兰的肉里。
小兰吃痛,抬头看了一眼魏太太。
只见魏太太依旧面无表情,双眼空洞地看着前方,但那抓着她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小兰的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勇气。
她没有再松手,反而扶得更紧了,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支撑着魏太太那摇摇欲坠的身体,继续朝门口走去。
“反了!你们都反了!”魏利通看着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
“你这个贱人!你以为你走了就没事了?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敢踏出这个门,你娘家,一个都别想好过!”
“你忘了你是谁了?你是魏太太!是我魏利通的老婆!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你吃的,你穿的,你戴的,哪一样不是我挣来的?离了我,你算个什么东西?”
“你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能让你娘家那个破布庄,明天就关门大吉!让你爹你娘,都去街上要饭!”
他用尽了他所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语言,去威胁她,去恐吓她。
可魏太太,依旧没有回头,没有停下。
她离门口,越来越近了。
魏利通看着她毫无反应的背影,心底的那股子愤怒,逐渐被恐慌所取代。
他怕了。
他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以前,无论他在外面怎么胡来,无论他怎么对她发脾气,她最多也就是哭一哭,闹一闹。
可只要他稍微哄一哄,给点好脸色,买件新首饰,她就又会象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到他身边,继续做她那个温顺贤良的魏太太。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的眼睛里,没有了眼泪,没有了愤怒,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死寂。
那种死寂,让他感到害怕。
“你……你就这么恨我?”他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
“我们这么多年的夫妻……你就一点情分都不念了?”
“你回来!你只要回来,好好伺候我,等我好了,我……我把于静姝还有那些女人给甩了!我把钱都给你!行不行?”
“我以后,再也不在外面鬼混了!我就守着你一个人,好好过日子!我们……我们回到以前,好不好?”
他试图用这些廉价的承诺,来挽回她。
可魏太太,依旧没有回头。
她已经走到了门口。
小兰扶着她,伸出手,去拉那扇门。
“你敢走!你这个贱人!你敢走!”
魏利通看着那扇即将被打开的门,他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疯了一样,用那双依旧包裹着纱布的手,抓起床头柜上所有能抓到的东西,水杯、果盘、药瓶……用尽全身的力气,朝门口砸了过去!
“噼里啪啦——”
东西碎了一地,玻璃渣和水,溅得到处都是。
可没有一样,砸中她们。
小兰已经拉开了门,扶着魏太太,走了出去。
然后,她回过身,看着病房里那个状若疯魔的魏利通,和满地的狼借,轻轻地,将门带上了。
“砰。”
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魏利通瘫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脸上、脖子上,被烫伤的地方,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
可这种疼痛,却远远比不上他心里的那种恐慌。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马路上。
小兰坐在魏太太身边,大气都不敢出。
她偷偷地用眼角馀光,打量着身旁的这个女人。
魏太太就那么静静地靠在车窗边,侧着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哭,不闹,也不说话。
就那么看着,仿佛要把窗外的每一棵树,每一栋房子,都刻进眼睛里。
可小兰知道,她什么都没看进去。
她的眼神是空的,就象两口枯井,再也泛不起一丝波澜。
小兰的心里,又怕,又有些说不清的难过。
她跟在魏太太身边,已经快十年了。
从她还是个十岁的小丫头,就被卖进魏家,一直到今天。
她见过魏太太最风光的时候,那时候,魏先生刚当上商会会长,对太太也还算敬重。
太太每天穿着最时髦的旗袍,戴着最名贵的珠宝,出入各种高级的宴会和牌局。
那些官太太、商太太,见了她,都客客气气叫她一声“魏太太”。
那时候的太太,是骄傲的,是明艳的,就象一朵开得最盛的牡丹花。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变了。
魏先生的官越做越大,回家的次数,却越来越少。
身边的女人,一个接一个。
太太的脾气,也变得越来越差。
她开始变得多疑,变得暴躁,经常会因为一点点小事,就大发雷霆。
有时候,是嫌饭菜不合胃口。
有时候,是嫌下人做事不麻利。
更多的时候,是跟魏先生吵架。
从一开始的小声争执,到后来的大声咆哮,再到摔东西。
小兰见过太多次,太太一个人在深夜里,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无声流泪。
也见过太多次,她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眼角新添的皱纹,唉声叹气。
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魏先生身上。
可那个男人,却一次又一次地,让她失望。
直到今天。
小兰觉得,太太心上的那根弦,好象彻底要断了。
她看着窗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小兰都以为,她会就这么一直看下去。
忽然,魏太太开口了,声音很轻,也很沙哑。
“停车。”
司机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有些不确定地问:“太太,您说什么?”
“我说,停车。”魏太太又重复了一遍。
“是。”
司机不敢再多问,连忙将车子,缓缓靠边停下。
小兰先跳落车,然后伸手,去扶魏太太。
魏太太下了车,没有立刻往前走,而是抬起头,看着马路对面的一家店铺。
小兰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心里有些不解。
太太怎么会突然想来这里?
“太太,您……您是想进去坐坐吗?”她小心地问。
魏太太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块招牌,看了许久。
然后,她迈开步子,径直朝马路对面走去。
小兰连忙跟在后面。
店里的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郑姐,魏太太来了。”
阿繁掀开帘子,探进头来,小声对郑小河说。
“说是……想请您给她化个妆。”
郑小河正在给赵太太做脸部按摩的手,停了一下。
躺在护理床上的赵太太,也听到了。
她睁开眼,有些意外:“魏太太?她怎么来了?”
“我也不知道。”阿繁摇了摇头,“就她和她那个贴身丫鬟两个人来的。看着……脸色不太好。”
“行,我知道了。”郑小河对阿繁说,“你先去外面招呼着,让她稍等一下,我这边马上就好。”
“好的,郑姐。”
阿繁出去后,赵太太坐了起来。
“小河,你先去忙吧。”她说,“我这儿不急,让阿繁给我做就行。她那手艺,现在也挺好的。”
“那怎么好意思,赵太太。”郑小河说,“您这才做了一半。”
“没事没事。”赵太太摆了摆手,“魏太太那个人,脾气大,不好伺候。你可别让她等急了。我正好也想过去跟她打个招呼,好几天没见了。”
“那……好吧。”郑小河点了点头,“那先让阿繁给您把面膜敷上,我过去看看。”
郑小河走出里间,看到魏太太正坐在外面的沙发上。
她没有象往常那样,一进门就挑剔打量着店里的环境,也没有颐指气使地吩咐着什么,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她身边的小兰,则局促不安地站在一旁,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