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清早，阿秀打着哈欠，准备做开店前的清扫。
可她刚打开门，就吓了一跳。
只见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四个人。
看着倒不象一伙的。他们身后，还各跟着个伙计，都抱着文档夹。
“几位先生，这么早，是找人吗？”阿秀有些意外，连忙招呼。
为首的，是个圆墩墩的年轻人，他看到阿秀，表现得十分和善喜人。
“这位姑娘，我们是来找郑老板的，跟郑老板约好了的。”
“找郑姐？”阿秀有些疑惑，她可没听郑姐说今天一早有客人。
“是啊。”年轻胖子旁边的另一个中年男人也开口了，他看起来要沉稳得多，“我们是双姝和百鹊羚的。劳烦姑娘通报一声。”
“哦哦，好，你们稍等。”
阿秀连忙转身，蹬蹬蹬跑上楼。
“郑姐！郑姐！楼下……楼下来人了！说是双姝和百鹊羚的！”
郑小河正在梳头呢，就听到阿秀的话。
这么早？
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才六点半。
看来，这厂子机器的问题，确实是把这两位老板给愁坏了。
“我知道了，是昨天约好的。昨个一忙起来忘给你交代这事了，没想到他们来的这么早。那就赶快请进来吧，我马上就下去。”
郑小河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简单收拾了下，便下了楼。
此时四个人刚被阿秀请到了待客区。
小河走过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胖乎乎的年轻人。
那眉眼，那身形，简直就是王德福老板的翻版。
“想必这位便是王少爷了！”郑小河立马快步走了过去，热情的打招呼，“还有这位…是百鹊羚的金掌柜吧？阿秀，快给王少爷和金掌柜上茶。”
“二位怎么来得这么早？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准备准备。快请进，快请进。”
“郑老板，实在是不好意思，这么一大早就来叼扰。”王双宝，也就是王德福的儿子，连忙拱手作揖，态度躬敬得很。
旁边的金掌柜也跟着行了个礼。
“是啊，郑老板，是我们唐突了。”
“王少爷，金掌柜，二位真是雷厉风行啊。”郑小河笑着说。
“郑老板，您可别取笑我们了。”王双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虽然看着憨厚，但说起话来，条理清淅，一点也不含糊。
“我爹说了，这件事，是咱们联盟成立之后的第一件大事，也是关系到我们两家厂子未来的头等大事，必须得拿出十二分的诚意来。他说，您和杨先生那边，为了咱们联盟的事，跑前跑后的，我们也不能在后面拖后腿啊。”
“所以，我爹昨天晚上，连夜就让我把东西都给准备好了。我这不，怕白天您店里忙，没空见我们，就想着赶个早，在您开门前，就把东西给您送来。也免得您再为这事操心。”
他说着，喊了声他身后的伙计。
那伙计立刻将手里的文档夹，放在了桌上，打开。
里面有份比较细致的地图，还有几份用文档夹整理好的资料。
“郑老板，您看。”王双宝将那份地图在桌上摊开。
“这是我们‘双姝’目前在上海以及周边的四个厂子的具体位置图。这个，是我们的总厂，在康定路。位置就在法租界的北边，离苏州河不远。平时我们跟分厂联系，还有一些原料的运输，都走水路，方便得很。”
他又指了指地图上，浙江方向的两个标记点。
“一个在湖州。专门负责提供一些半成品。那边人工便宜，地也便宜。”
“还有这个，”他指着另一个点，“这个在长兴，是个小作坊，主要是生产包装盒。”
“这几份资料里，都是这三个厂子的具体地址、厂区平面图，还有厂子负责人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他又从箱子里，拿出了几份盖着“双姝化妆品总厂”红色印章的文档。
“还有这个，是维修单。”王双宝解释道，“我爹已经向分厂发电报了。您和邵先生，什么时候想去哪个厂子，只要拿着这张单子，直接去找当地的管事就行。就说是总厂派去检修机器的。他们看到这个，自然会全力配合，绝不敢有半点怠慢。”
郑小河心里暗暗点头，没想到王老板准备得如此周全，真是省了事了。
“王少爷，有心了。有了这些东西，我们接下来办事，可就方便多了。”
“应该的，应该的。”王双宝连连摆手。
郑小河接过那张维修单，看了一下内容，又问道：“那湖州那边的厂子，主要是做什么的？是做雪花膏吗？”
“那倒不是。”王双宝介绍的十分简洁明了，“那边的厂子，主要是做一些原料的初加工。比如把蚕丝提炼成蚕丝胶质，或者把一些植物油进行精炼。做好了之后，再运到上海的总厂来，进行最后的调配和生产。”
“我明白了。”
“郑老板，我们这边也准备好了。”金掌柜也拿出了两份资料，和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
“我们百鹊羚的摊子，没王老板铺得那么大，算上上海的,才两个厂子。”
他比王双宝要躬敬得多。
“最近的便是在在公共租界的小沙渡路附近，主要是生产我们的几种经典产品，百鹊羚雪花膏和蛤蜊油。”
“另一个，在江苏吴江的严墓镇。那边靠近太湖，气候好，水土也好，我们跟当地的农户合作，种了些用来做香料的栀子花和桂花。那个厂子，主要是负责做植物花露提取。”
“这是两个厂子的资料。”他将资料递了过去，“还有这封信，是我们白老板亲笔写的。到时候邵先生过去，直接把信交给管事就行。他看到信，自然会明白。”
“二位放心。”郑小河看着他们，也给出了自己的承诺。
“邵先生那边，我今天就去联系。我保证，我们会尽心帮二位的厂子，解决这个问题。”
“真是太好了，郑老板。”王双宝又想起了什么，“我爹让我跟您说，他认识几个电影公司的老板，跟严华、周志开那几个大明星，也都能说上话。要是您想请他们来拍gg，他可以帮忙牵线搭桥。”
“真的吗？那可真是太好了！”郑小河有些喜出望外。没想到，王德福竟然还有这层关系。
她原本还想着，走明星这条路还得再久点。毕竟，民国大明星，架子都大得很，也非常注重公众形象，不一定愿意接这种商业gg。
“那当然是真的！”王双宝看着郑小河比较感兴趣，立马下保证，“我爹在上海滩混了这么多年，这点人脉还是有的。”
“那这件事，就拜托王老板了。”
几个人又兴致勃勃地聊了许久，直到把郑小河说饿了，要留他们吃饭，王双宝和金掌柜才起身告辞。
郑小河亲自将他们送到门口。
“王少爷，金掌柜，慢走。”
“郑老板留步。”
他们一走，郑小河便立刻拿起电话，拨通了捷成汽车厂的号码。
“喂，请帮我找一下邵钰珩先生。”
电话那头，很快就传来了邵钰珩的声音。
“小河师傅？怎么了？是不是又有什么电子了？”
“不是不是。”郑小河笑着说，“是又有新活儿了。而且，是笔大买卖。”
她将王德福和白敬生想请他帮忙改良机器的事，简单地说了一遍。
邵钰珩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我正愁我那些新想法没地方施展呢！你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保证，把他们那些老古董，都给改成新宝贝！”
“那就拜托您了，邵先生。”郑小河说，“我把他们的资料，都整理好了，等会儿就给您送过去。”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郑小河将那几份厂区分布图和资料，都仔细地看了一遍，又集成到了一起。
做完这些，她看了看表，已经是中午了。
她对阿秀交代了一声，便去了塞纳河咖啡馆。
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还是那杯不加糖的摩卡。
郑小河将手里的资料，又重新整理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疏漏。
晚上十点，她乔装打扮一番出了门。
快到那栋熟悉房子时，她确定四下无人，拐进了一个无人胡同。
当从胡同另一头出来时，手上多了一个提箱。
来到安全屋门口，她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门。
门开了，周瑾站在门口，看着小河。
“守渡同志，好久不见。”
“是啊，真的好久不见。”郑小河对着周瑾笑了一下，提着箱子走进去。
周瑾关上门，插上门栓。
“周姐，这次找你来，不光是商量转移药物和枪支的事，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郑小河说着，将那个皮箱，放在了桌上，打开。
“啪嗒”。
箱盖打开，里面的东西，让周瑾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满满一箱子，全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钞票和大黄鱼。
“小河，你……你这是……”周瑾看着那满箱子的钱，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周姐，你先别急。”郑小河将箱子推到她面前。
“你先点点。这里面，有两万五千美金的现钞，还有十五根大黄鱼。”
“这些钱，一部分，是我做生意赚来的。还有一部分，是上次苏曼珍从白玉凝手里截下来的黑钱，她分给了我一些。”
“我拿着这些钱，暂时也没什么大用处。所以我想把它交给组织，交给最需要它的人。”
“那就能变成枪，变成炮，也给牺牲的同志家里，做抚恤金。总之，不能让这些钱在我手上闲着。得让它们派上真正的用场。”
周瑾看着小河那双清澈得如溪水般的眼睛，心中如同巨浪汹涌翻腾。
郑小河说的轻描淡写，可这么一大笔钱，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
她就这么，毫不尤豫地，全都拿了出来。
“小河，你……你这是把所有的家当，都拿出来了吧？”周瑾有些哽咽。
“周姐，你放心吧。”郑小河笑笑，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周瑾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安慰道。
“我心里有数。我手上，还有一笔专门用来做生意的钱，足够我周转了。再说了，我那个店还有我的工厂，现在都是下金蛋的鸡，以后还愁没钱赚吗？”
“再说了，这钱，本来就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要是国都没了，家都没了，我一个人抱着这些钱，跑到国外去，当个富家翁，又有什么意思？”
“这些钱，你拿着。”她将箱子又往前推了推，“我有能力出这份力，就该担起这份责任，这是我必须尽的。”
周瑾看着那满箱子的钱，又看了看郑小河，眼圈红了。
她伸出手，在那一捆捆美金上，轻轻抚摸着。
“小河，你知道吗？这些钱，能做什么？”她忍住不让自己声音发颤。
“现在黑市上，一颗手榴弹，大概两美金。你这些钱，要是全买了手榴弹，能买将近一万五千颗。”
“一支最普通的步枪，十几美金。你这些钱，能买一千五百多支。足够装备一个团了。”
“你这笔钱，能让多少前线的兄弟们，少流多少血，多打多少胜仗啊。”
她伸出手，将那个箱子合上，然后，紧紧地握住了郑小河的手。
“小河，我代表组织，代表所有在前线奋战的同志们，谢谢你。”
“我只希望，这些钱，能让我们的战士们，少一些牺牲。能让这场战争，早一点结束。让大家，都能过上安稳的日子。”郑小河说。
“会的。”周瑾重重地点了点头，“一定会的。”
她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将话题拉回了正轨。
“小河，我们还是赶快商量南洋商人那些药和枪支的事吧。”
“好。”郑小河也收起了情绪，她从口袋里，拿出地图，在桌上摊开。
“周姐，关于那批药和枪，我有个新的想法。”
“你说。”
“我之前一直在想，现在上海查得这么严，水陆两路都查的这么严。这么大一批货，想要运进上海来，几乎不可能，风险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