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全都倒在铺位上,然后用手在里面胡乱地翻找着。
衣服、鞋袜、干粮……被他弄得一片狼借。
旁边那个挎着竹篮的大嫂,看到自己的篮子被那个日本兵一把夺了过去,里面的鸡蛋被他粗鲁的动作弄碎了好几个,蛋液流得到处都是,心疼得脸都皱成了一团。
“哎哟!我的鸡蛋!”大嫂心疼得叫了一声,忍不住抱怨道,“你们就不能轻点啊!这可都是要拿去换盐的!”
“八嘎!说什么呢!”那个日本兵听到了,虽然听不懂,但看她那副表情,以为不是什么好话。
他猛地转过身,将手里的三八大盖,枪口直接顶在了那个大嫂的脑门上。
那个大嫂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啊”地一声尖叫出来,整个人都僵住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再敢多说一句,就地枪毙!”汉奸翻译官在旁边厉声喝道。
船舱里,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吓得禁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很快,就轮到了郑小河他们。
“证件!”
小江连忙将三人的证件和派差函,都递了过去。
那个日本兵接过,先是看了看小江的,又看了看邵钰珩的,最后,目光落在了郑小河那张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郑小河,又低头看了看照片,没发现什么问题。
又拿起那份派差函,看了看上面盖着的公章,递给了旁边的翻译官。
翻译官看了看,对那个日本兵点了点头。
那个日本兵没再多说什么,将证件扔了回来,便走向了下一个人。
郑小河几个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很快,就轮到了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大爷。
他颤颤巍巍地将一张有些皱的临时良民证,递了过去。
日本兵看了一眼,又递给旁边的汉奸翻译。
翻译官只瞥了一眼,就将那张良民证扔在了地上。
“过期的!无效!”
“什么?”老大爷愣住了,连忙弯腰去捡。
他举着那张良民证,用江苏话颤颤巍巍地解释。
“这……这才过期两天啊。我前儿个去镇上找保长了,他说……他说新证还没办下来,让我再等等……”
“少废话!”汉奸翻译官不耐烦地打断他,“过期就是无效!跟没有一样!来人!把他给我带下去!”
两个日本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那个老大爷,就往外拖。
“长官!长官!我冤枉啊!”老大爷还在徒劳地挣扎著,哭喊着。
“我不是坏人啊!我就是去城里看看我孙子……求求你们,放了我吧……”
可那些日本人,根本不理会他的哀求,硬生生将他拖下了船。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怕,又怒,但谁也不敢出声。
那个老大爷,很快就被拖出了船舱,他的哭喊声,也渐渐远去。
终于,在检查完最后一个人之后,那个汉奸翻译官才喊道。
“好了!检查结束!都给老子老实点!要是再让老子发现有谁没证,或者证件有问题的,就不是带下去那么简单了!”
直到把船上所有的人,都查了个遍,确定没有问题了,有个日本军曹,才挥了挥手,带着他的人,下了船。
船,又重新激活了。
船舱里,却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轻松的气氛。
那个挎着竹篮的大嫂,看着篮子里那些被弄碎的鸡蛋,无声地抹着眼泪。
小河不忍再看她,转过头,看向窗外。
江水悠悠,两岸的青山,连绵不绝。
这片土地,明明是这么美。
可为什么,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却要遭受这样的苦难?
“到啦!到啦!严墓镇到啦!”
船员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船舱里的人们,一个个都来了精神,纷纷拿起自己的行李,朝船舱门口走去。
“郑老板,邵先生,咱们也下船吧。”小江背起自己的挎包,走在前面开路。
郑小河和邵钰珩跟在他身后,随着人流,走下了跳板。
双脚踏上坚实的土地,郑小河才放下心来。
她抬起头,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小镇。
这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汽车的轰鸣,只有依河而建的白墙黑瓦,还有在河道里穿梭的乌篷船。
青石板铺就的小路,沿着河岸蜿蜒。
码头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有挑着担子卖菱角、莲藕的小贩,有背着鱼篓,刚从太湖里打渔归来的渔民,还有一些穿着长衫,看起来象是来镇上采买的乡绅。
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逸闲适。
要不是刚才在船上,亲眼目睹了日本人的蛮横,小河几乎要以为,自己来到了一个世外桃源。
“郑老板,邵先生,咱们先去厂里吧。”小江在前面带路,“我先带你们去把行李放下,然后再带你们去镇上转转。”
“好。”
三人随着人流,往前走着。
“哎,那不是刘厂长吗?”小江忽然眼睛一亮,朝着不远处一个正在跟人说话的中年男人,挥了挥手,大声喊道。
“刘厂长!刘厂长!我们在这儿呢!”
那个被称为“刘厂长”的男人闻声回头,看到是小江,脸上立刻露出了热情的笑容,朝这也挥挥手。
他跟身边的人交代了几句,便快步朝他们走了过来。
“小江!你可算来了!”
“刘厂长,好久不见,您这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啊。”小江笑着迎了上去。
“你小子,嘴还是这么能说。”他先是拍了拍小江的肩膀,然后目光又落在了郑小河和邵钰珩身上。
“这位想必就是郑老板和邵先生吧?”他主动伸出手,脸上堆满了笑。
“哎哟,二位可真是年轻有为啊!这一路上,辛苦了,辛苦了!”
“刘厂长,您太客气了。”郑小河和他握了握手。
“我们白老板昨天就给我发电报了,说今天有贵客要来。让我务必在码头这儿候着,可千万不能怠慢了二位。”刘德顺,也就是这位刘厂长,热情地说。
“我这不,从中午就在这儿等着了。总算是把二位给盼来了。”
“刘厂长,真是太麻烦您了。”邵钰珩也客气地回应。
“不麻烦,不麻烦。”刘德顺摆了摆手,“二位是来帮我们解决大难题的,是我们该谢谢你们才对。”
“走走走,别在这儿站着了。”他一边热情地招呼着,一边在前面带路。“我已经让人在枫桥堍的聚福楼备好了酒菜,都是我们本地的特色,给二位接风洗尘,咱们边吃边聊。”
郑小河和邵钰珩坐了一天的船,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一听有饭吃,都相视一笑,答应了下来。
“那可真是太麻烦您了,刘厂长。”
“麻烦什么呀!你们是贵客,又是来帮我们解决难题的,我这要是再招待不周,那我们白老板,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刘厂长爽朗地大笑起来。
“刘厂长,这儿可真热闹啊。”邵钰珩看着身边熙熙攘攘的人群,感叹道。
“是啊。”刘德顺说,“我们严墓镇,虽然地方不大,但自古以来就是个水陆码头,南来北往的客商都多。再加之现在外面不太平,好多人都跑到我们这儿来避难,人就更多了。”
“那……日本人呢?他们管得严吗?”邵钰珩问。
“管?他们倒是想管。”刘德顺不屑地撇了撇嘴,“可他们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我们这儿,水网密布,芦苇荡连着片,跟迷宫似的。他们那些汽车、坦克,根本开不进来。派兵进来吧,十个有八个都得迷路,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前阵子,还有一队日本兵,想从太湖那边坐船过来,结果船开到一半,就让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水匪给劫了。连人带船,都沉到湖底喂王八去了。”
“哈哈哈,那可真是大快人心!”邵钰珩听得直乐。
“谁说不是呢。”刘德顺也跟着笑,“所以啊,日本人现在也学乖了。只敢在镇子外面的大路上设几个关卡,不敢再往里瞎闯了。我们这镇子上,还算是片净土。”
聚福楼是镇上最大,也是最有名的饭馆,在一座石桥旁,是个两层楼的木质建筑,古色古香的。
刘德顺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他一进门,掌柜的就亲自迎了出来。
“刘厂长,您来了!雅间都给您备好了,就等您了!”
“老李,今天我这儿可是有贵客,你可得把你那看家的本事都给我拿出来啊。”刘德顺笑着说。
“那您就瞧好吧!”
几个人被引到二楼的一个临河的雅间。
从窗口望出去,正好能看到楼下那条小河,还有河上穿梭的乌篷船。
“郑老板,邵先生,你们先坐。”刘德顺招呼着,“我让他们上菜。”
没过一会儿,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本地菜,就流水似的端了上来。
有清蒸的太湖白鱼,肉质鲜嫩,入口即化。有红烧的扎肉,肥而不腻,酱香浓郁。
还有一盘碧绿的炒马兰头,清香爽口。
要说郑小河最喜欢的,是一道用菱角和鸡头米一起炒的菜。
菱角清甜,鸡头米软糯,两种水乡特有的食材,搭配在一起,味道竟是出奇的好。
“来来来!郑老板,邵先生,尝尝我们这儿的太湖三白!”刘德顺热情地给他们介绍。
“这白鱼,白虾,还有银鱼,都是今天早上刚从太湖里捞上来的,新鲜得很!”
“还有这个扎肉,是我们严墓镇的特色。别的地方,可吃不着这么地道的。”
“刘厂长您太客气了。”邵钰珩夹了一筷子白鱼,放进嘴里,眼神一下子就亮了,“好吃!这鱼,可真鲜啊!”
“哈哈哈,邵先生喜欢就好。”刘厂长高兴地说,
郑小河也尝了一口,确实鲜美无比。。
“好吃就多吃点。”刘德顺见他们喜欢,自己也高兴。
“来,我敬二位一杯。感谢二位不辞辛苦,大老远地跑来我们这个小地方。”
几个人推杯换盏,气氛很快就热络了起来。
“刘厂长,我看了资料,说咱们这个分厂,现在有一百来号工人?”郑小河问道。
“是啊。”刘德顺点了点头,“不多不少,正好一百二十个。”
“那规模也不小了,跟上海的总厂,都差不多了。”
“嗨,哪能跟总厂比啊。”刘德顺摆了摆手,“我们这儿,机器老旧,地方也小。也就是占了个人工便宜的优势。”
“我们这儿的工人,基本上都是这镇上,还有周边村子里的。有的是家里地少的,农闲的时候出来找点活干。有的是些手脚麻利的妇女,出来赚点钱,贴补家用。”
“都是些老实本分的庄稼人,没什么文化,但干活都实在,肯下力气。”
“那他们……对厂里的待遇,还满意吗?”郑小河又问。
“满意!怎么能不满意!”刘德顺一听这个,立刻来了精神。
“郑老板,您是不知道啊。我们这儿以前就是个穷乡僻壤。大家除了种地,就没别的营生。一年到头,辛辛苦苦,也就勉强混个温饱。”
“自从我们百鹊羚在这儿开了厂,那可就不一样了。”
“改善了不少家庭的生活,让不少人能在家门口找到活干,每个月还能领到工钱。虽然不多,但至少能让家里人,吃上饱饭,穿上暖衣。逢年过节的,还能扯上几尺新布,给孩子做身新衣裳。”
“现在我们这镇上,谁家要是有人能在我们厂里上班,那可是十里八乡都羡慕的事。说出去,都有面子。”
“所以啊,大家对厂子,都有感情。干活也特别卖力。都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了。”
郑小河听着,心里也有些感慨。
“刘厂长,您把厂子管得真好啊。”
“我哪有那个本事。”刘德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都是白老板领导有方。他心善,知道我们这儿的老百姓不容易,给的工钱,一直都比别的厂子高点。还经常从上海那边,运些布料、肥皂什么的过来,过年的时候发给大家。”
“大家心里都记着他的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