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繁接着说:“我今天早上来的时候,还看到有报童在喊,说‘大汉奸马上风,恶有恶报死得快’呢。”
“不过……”阿秀又有些惋惜地说,“就是可惜了。很多人现在光顾着聊他那些风流韵事,聊他跟那个情妇是怎么死的,都快忘了,他以前做过多少坏事了。”
“这也没办法。”郑小河放下报纸,叹了口气,“老百姓嘛,就爱听这些带点颜色的桃色新闻。这种事的传播速度,可比他当汉奸的罪行,要快得多。”
“不过,不管过程怎么样,结果是好的。”郑小河说,“这种人,死有馀辜。”
“对了,”郑小河忽然想起了赵太太,便问道,“赵太太这几天,来过吗?”
“赵太太?”阿秀和阿繁对视了一眼,都摇了摇头。
“没有。”阿秀说,“自从上次,她从玲胧姐那儿听说了钱秘书的死讯,吓得魂不守舍地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来过了。”
“我倒是从其他太太那里,听说了点关于她家的事。”阿繁凑了过来,小声说。
“哦?快说来听听。”郑小河来了兴趣。
“我听张太太她们说,魏利通刚死的那两天,商会里乱成了一锅粥。好多人都说,钱副会长跟魏利通走得那么近,肯定也脱不了干系,都想把他从副会长的位置上给拉下来呢。”
“那后来呢?”
“后来,是赵太太出面,把事给平了。”阿繁说,“张太太原话是赵太太这个人看着不起眼,其实娘家那边厉害得很。”
“赵太太就连夜回了趟娘家,哭着求她爹娘帮忙。她娘家那边,就找到了赵家的本家。听说,赵家本家在北平那边,势力更大。还是那边的大户人家,家里好几个亲戚,都在政府里当着大官呢。”
“就这么一来二去的,也不知道许了什么好处,反正,钱副会长那事,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他那个副会长的位置,也算是保住了。”
“原来是这样。”郑小河谨慎起来,不遇到事还真打听不到一些太太的底牌。这赵太太,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关键时刻还是有几分手段的。
“不过,我听张太太说,钱会长这次,也是吓得不轻。现在天天躲在家里,连商会的门都不敢出。赵太太呢,也一改以前那副张扬的样子,低调了不少。连牌局都推了好几个呢。”
“行了,不说这些了。”郑小河将那几份报纸叠好,收了起来,“来客人了,你们快去忙吧。”
“好的,郑姐。”
阿繁立刻招呼着客人去了。
“郑姐,您坐了一天的船,肯定也累了。”阿秀走过来,体贴地说,“要不您先上楼歇会儿?店里有我和阿繁在,您放心。”
“是啊,郑姐。”阿繁也说,“您快去休息吧。晚饭我跟阿秀姐给您做。”
“行,那我就偷个懒。”郑小河伸了个懒腰,确实觉得有些乏了。
“我先上去睡一觉,晚饭不用等我了。你们俩也别太累着,忙完了就早点休息。”
“知道了,郑姐。”
阿秀帮着郑小河,将那个装着换洗衣物的皮箱,提上了二楼。
“郑姐,您好好歇着,有事就叫我们。”
“好。”
送走阿秀,郑小河反锁上门,拉上了窗帘,然后进入了空间。
她走到那个专门用来存放武器的柜子前,打开。
里面变成了两把手枪。
一把,是她从黑狗那里买来的勃朗宁。另一把,则是她从魏利通那个秘密仓库里,“顺”出来的毛瑟。
她拿起那把毛瑟手枪,在手里掂了掂。
这把枪,比勃朗宁要大一些,也重一些,威力自然也更大。
又将那把毛瑟手枪拆开,又重新组装起来,来来回回,重复了好几次,直到逐渐熟悉了它的结构和性能。
做完这一切,她才将枪重新放回去。
走到书桌前坐下,看着抽屉里的那些纸条,陷入了许久沉思。
她想起了在吴江“德丰米行”里,那个一脸和气的老板,和他藏在里间的电报机。
“滴滴滴”的声音,仿佛就在她耳边。
在如今这个信息传递基本靠腿的年代,一台能实时收发电报的机器,其价值,不言而喻。
之前,她也想过向组织申请一台。
可她知道,这东西,不是谁想用就能用的。
在上海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到处都是眼睛和耳朵。
日本人的特高科,租界的巡捕房,国民党的中统、军统……各方势力,都有自己的电讯侦测部门,监听着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电波信号。
如果被他们捕捉到,顺藤摸瓜,很快就能找到发报的地点。到时候,就是灭顶之灾。
每一个报务员,都经过了最专业的训练。不仅要精通收发报技术,还得懂得各种加密、解密的方法,更得有极强的反侦察能力。
象她这种半路出家的“野路子”,组织上怎么可能放心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她?
所以,她一直没敢开口。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随着她接触到的情报越来越内核,越来越紧急,咖啡馆那种传递方式,已经显得有些滞后了。
就象上次,如果不是她当机立断,自己跑了一趟,那批药和枪,恐怕早就落到金爷手里了。
如今魏利通死了,日本人内部的权力斗争,也开始浮出水面。
新的代理人,随时都可能出现。
上海滩的这潭水,只会越来越浑,越来越深。
她以后要面对的敌人,只会越来越专业,越来越难对付。
尤其是过不了多久,太平洋战争爆发,日本人彻底占领了整个上海。
到时候,所有的伪装都会被撕破,所有的规则都会被打破。
出入租界,会变得比登天还难。
她和组织之间的联系,随时都可能被切断。
到那个时候,再想申请电报机,就晚了。
必须得未雨绸缪。
有空间这个绝对安全的藏匿地点,她可以选择任何她认为安全的地方,进行发报。
发完之后,立刻将电台收回空间,不留下一丝痕迹。
这样一来,就算日本人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找到她。
唯一欠缺的,就是操作技术。但这个,她可以学。她相信,只要组织上肯给她这个机会,她一定能学会。
郑小河在空间里,来来回回踱着步,心里反复权衡着这件事的利弊。
最终,她下定了决心。这件事,必须得跟周瑾提,哪怕被拒绝,她也得试一试。
……
深夜,还是那间安全屋。
郑小河将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全部告诉了周瑾。
“电报机?”周瑾听完,眉头不禁皱了一下,她看着郑小河,眼神略有挣扎。
“小河,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郑小河坚定地看着周瑾眼睛,“周姐,我知道,这件事,不合规矩。我也知道,这里面有多大的风险。但你听我把话说完。”
“你说。”周瑾绷紧了嘴角。
“周姐,我们都知道,如果真的到了日本人彻底占领上海那天,上海将会怎么样。”郑小河问。
周瑾垂下眼眸,沉默了。
“届时整个上海都会变成日本人的天下。租界也将不复存在,我们现在所有的连络点,所有的交通线,都可能会被切断。”郑小河说。
“咖啡馆,书店,这些地方,都会变得不再安全。我们每一次见面,都将冒着巨大的风险。”
“甚至,我们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再见面。到时候,我就会变成一个真正的‘聋子’和‘瞎子’。我空有获取情报的能力,却无法将它及时地传递出去。那我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小河,你说的这些,组织上都考虑到了。”周瑾提醒道,“我们会有新的连络方式,会有更隐蔽的安排。你不用担心。”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郑小河摇了摇头,继续说着自己的想法,“我担心的,是效率。”
“周姐,你我都清楚,情报工作争分夺秒。有时候,晚一分钟,甚至晚一秒,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
“就说上次橡木那件事。如果我晚一天把消息送出去,那艘船可能就已经离港了。到时候,我们再想去拦截,就难如登天了。”
“我需要一个更直接,也更快速的方式来传递情报。尤其是在最紧急的关头。”
“可是,电台太危险了。”周瑾还是不放心,“你不是专业的报务员,你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密码的编译,电波的频率,发报的手法……这些,你都不懂。稍有不慎,就会被敌人侦测到。”
“我可以学。”郑小河努力劝说,“周姐,你别忘了,我学东西,很快。”
“这不是学得快不快的问题。”周瑾打断她,“这是纪律问题。组织上规定,非专业人员,严禁接触电台。这是用无数同志的鲜血,换来的教训。”
郑小河继续争取:“我知道。所以,我才来找你申请。周姐,我有一个绝对安全的,可以隐藏电台的地方,就算是日本人把我的店给拆了,他们也找不到一根天线。周姐,我恳请组织信任我。”
周瑾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亲眼看着小河一点一点成长起来,如今已是个非常成熟的情报人员,这一点是不容置疑的。
她也深知小河十分的谨慎,从未出过一次差错。她本人是百分百信任小河的。可一旦开始使用电报机,就等于是在自己身上,绑了一个随时都可能引爆的炸弹,必须要严谨。
“而且,我还有一个绝佳的机会,来学习发电报。”郑小河又说。
“机会?”
“对。”郑小河边思索边解释,道,“我店里那个叫阿繁的姑娘,你也知道,我准备派她去澳门,负责我们‘香河记’的海外业务。她这一走,店里就又少了一个人手。我想着能不能借着这个机会,让组织上,派一个懂发报技术的同志,以新招的学徒或者助手的身份,到我店里来?”
“她可以教我,怎么使用电台,怎么编译密码本。这样,既能解决我学习的问题,又能为我们这条线,增加一个新的连络员。一举两得。”
周瑾听着她的计划,不得不承认,这个想法,确实很不错。
她看着郑小河,沉吟了许久。
“小河,你的这个想法,我会如实向上级汇报。”她最终开口,“但是,我不能保证,上面一定会同意。”
“我明白。”郑小河压抑住激动,“我只是把我的想法说出来。最终怎么决定,我都服从组织上的安排。”
“不过,周姐,我还是希望,你能帮我多争取争取。”她看着周瑾,满眼恳切。
“我真的觉得,这件事,对我们未来的工作,至关重要。我们必须得为最坏的情况,做好准备。”
周瑾看着她那双坚定的眼睛,心里也有些动摇了。
她知道,郑小河不是个冲动的人。
她既然敢提出这个要求,就说明,她已经把所有的风险,都考虑清楚了。
“好。”周瑾最终点了点头,“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去帮你争取。不过,在上面的命令下来之前,你绝对不能轻举妄动。”
“你的顾虑很有道理,计划也很周全。我相信上级会认真考虑的。”
“那就好。”郑小河松了口气。
“对了,周姐。”郑小河又想起了阿宝跟她说的那件事,“关于接替魏利通的人,你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有。”周瑾神情变得异常严肃。
“根据组织上专业人士分析,日本人极大可能选择的新代理人,就是你说的那个,叫吕方平的。”
周瑾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文档,递给郑小河。
“这是南京那边的同志,费了很大力气,才搞到的关于他的资料。”
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很有学问的样子。
“这个人,履历很复杂。”周瑾介绍道。
“吕方平,四十二岁,江苏南京人。早年留学日本,学的是新闻和传媒,毕业于早稻田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