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晚正想着爷爷的话，这时云疏却突然放下手中的筷子，目光在云晚慢慢显怀的小腹处逡巡了一圈，一脸好奇道：
“姐，我回来前在外网上看到好多八卦消息，说得有鼻子有眼的，都说你怀孕了，是真的吗？”
“啪嗒。
老管家手中正准备为云振东添茶的紫砂壶壶盖，轻轻磕碰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他立刻垂下眼，恭敬地后退半步，将自己隐入墙角的阴影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这突如其来的风暴。
餐厅内，方才还流淌着的温馨暖意，生生降了几度。
连空气都安静，只剩下古董座钟指针规律的“滴答”声，敲打在人心尖上。
云振东脸上慈祥的笑容微微僵住，象牙筷尖夹着的那片嫩笋，摇摇欲坠。
但他却没有那么震惊，这件事，他已经有所耳闻。
只是云晚一直没说，他也就没问。
云晚没想到云疏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但她也没有太多慌乱。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先是平静地迎上爷爷那双写满复杂情绪的眼睛。
随即，她视线微转，落在云疏那张写满“无辜”求知欲的脸上，在那双看似清澈的眼底最深处，捕捉到一丝飞快掠过的复杂的东西。
她说不上那是什么，但肯定不是善意。
云晚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她觉得，这或许是个机会。
一个在她尚且能掌控的范围内，在所谓的“家庭”内部，将这件事摊开的机会。
避而不谈，只会让猜测和流言滋生得更猖獗。
不如，由她来亲手揭开。
她放下汤匙，瓷勺与碗沿碰撞出清脆的定音。
“是真的。”
云晚的声音平稳，目光坦荡，“这是个意外。”
“但我决定生下来。”
紧接着，她抛出了最关键的一句，直接表明立场，断绝所有后续可能来自家族的“安排”或“劝诫”。
“孩子我会自己抚养，不需要倚靠任何人。”
“哇——！”
云疏极其夸张地倒吸一口冷气，双手捂住嘴，眼睛瞪得滚圆，里面瞬间溢满了看似纯粹的崇拜和惊叹。
“姐！你也太帅了吧！独立女性楷模啊！”
云振东依旧无声。
他胸膛起伏了一下，深深吸进一口气，那口气仿佛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肺叶上。
-
晚餐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结束。
精致的骨瓷碗碟被佣人悄无声息地撤下，空气中残留着食物香气与一丝若有似无的尴尬。
云振东挥了挥手，示意候在一旁的管家和佣人都退下。
偌大的客厅顿时只剩下祖孙三人。
云振东向后靠在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背上，目光沉甸甸地落在云晚身上。
云晚脊背挺得笔直，端坐在他对面，双手安静地放在膝上，素白的面容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平静，带着倔强的坦荡。
该来的，总会来。
“晚晚”
“你你让爷爷说你什么好！”
“未婚先孕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你是云家的女儿，是现在多少双眼睛盯着的公众人物！”
“那些世俗的眼光、旁人的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将来孩子长大了，要面对多少指指点点，多少难听的非议？这些都不是儿戏啊！”
云晚不响。
她静静听着爷爷的发言，这些观点，她心里早有预判。
云振东继续道：“如果你真要留下这个孩子，爷爷也不是那不通情理的老古董。”
“但无论如何，得给孩子、给你自己一个正经名分！找个可靠的人，把婚事定下来，风风光光地”
“爷爷！”
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叛逆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不是云晚，竟然是云疏。
她脸上写满了不以为然，带着年轻人对陈旧观念的挑衅。
“这都什么年代了！您怎么还有这种老思想？”
云疏转向云振东，语速快得像蹦豆子。
“我姐是谁？她是事业有成、能挣钱、有主见的大明星！她经济独立，思想成熟，她完全有能力给自己和孩子最好的生活！”
“为什么女人生孩子就一定要有老公？那个证能保证什么？保证男人不出轨？保证婚姻幸福？”
她的话语犀利，直接冲击着老爷子根深蒂固的宗族传承观念。
“要我说，没有男人更自在！不用伺候公婆，不用处理复杂的家庭关系，自己想怎么过就怎么过，钱自己赚，娃自己生自己养，这才是新时代独立女性该有的样子！”
云振东被这番“离经叛道”的言论气得脸色发青，胡须都微微翘起，指着云疏：“你你小孩子家懂什么！这简直是胡闹！”
就在这时，云晚站了起来。
在老人惊愕的目光中，对着爷爷，标准地鞠了一躬。
“爷爷，”
“对不起。我的选择，让您担心，让您失望了。”
她看着爷爷瞬间苍老疲惫了许多的面容，有些内疚。
但她没有退缩。
“您为我好，我知道，我都懂。”
“但是爷爷，我的人生，我想自己做主。”
“对也好，错也罢，后果我自己承担。”
云晚的眼神温柔却带着钢刃般的韧性。
“孩子是我的选择，是我的责任。我会用我的方式，护他（她）周全，给他（她）我能给的一切。”
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光芒，云振东所有准备好的训诫和劝说，都像是撞在了一堵无形却坚韧无比的墙上，碎成了齑粉。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那叹息里裹挟着无尽的疲惫和一种大势已去的无力感。
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抬手用力揉着阵阵发痛的太阳穴。
“罢了罢了”
他摆摆手，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年轻人的想法我老了，跟不上，也管不了，更管不动了。”
“只要你们姐妹俩以后能平平安安的，互相扶持，别让人看了笑话”
“这个家就散不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一声呓语。
爷爷这是妥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