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我还不都是为了你们好
李无相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梅秋露面前蹲下来,抓住她搁在膝头上的手:“师姐我又不是小孩子,有些事情你是可以跟我说的。我虽然不是阳神,可要是说到灵神气运之类的事情,我也是懂一点的。你————”
他尤豫片刻,看着她说:“让我来做副元帅吧,我有大劫星君的果位在身,还能帮你分担一点的。”
梅秋露握了握他的手,微微眯起眼睛向帐外看。这表情很象是一个头脑不怎么清楚了的老人,在说话之前要先想一想事情。
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用另一只手在李无相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你还不知道娄何是因为什么要说服我、不叫你做这个副元帅的吗?”
她说了这话,站在屏风边的娄何忍不住出声:“教主,我————”
这是梅秋露撤了神通,能叫他听见所说的话了。梅秋露对他一笑:“我这不是责怪你,教中需要你这样的人。唉,我也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要用外面的说法论,其实你才是我唯一的一个亲传弟子一我当初收你做弟子,也是因为知道你是怎么样的性情的。”
娄何的脸上微微动容,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
梅秋露再看李无相:“他就是怕我入了邪。如果叫你做这个副元帅,他不知道我身上的邪祟会不会把你也迷了。”
“他这个人心思又重又细,有些时候能帮我想些我也没想到的。所以他想的是对的。我开始说你是副元师,是想你既然是大劫星君,自然不怕劫数了,你是青囊仙,这些愿力可以帮到你。”
“可我自己运用了这些气运之后,才知道这种事比我想起来要难。你曾经对我说与气运合道的最终都会变成气运的一部分,我这些天是真的心存畏惧。如今我这样子,就是心里极累了,才能堪堪叫自己还清醒着。”
“既然是这么个情形,这副元帅你还是不做的好。这件事你不要同我争——
我这阳神是在大劫山捡来的,境界原本就不算稳固,到了现在,我就更不知道我自己将来是真的能长生久视,还是说————此刻已是我修为的巅峰了。”
“但你这元婴不同,你有一条成真仙的金光大道,你不要急,慢慢地走,就能走得很好了。”
娄何在一旁听了这些话,别过脸走到屏风后面去了。李无相认真地看着梅秋露:“师姐,你自己有没有意识到,你说出这些消磨意气的话来,是因为入劫了?你刚见我的时候就对我说过,做剑侠最重要的就是要有意气。”
梅秋露点点头:“我的事我自己自然是清楚的。我是入劫了,但这不正是修行中的常事吗?你如果要帮我,就帮我除灭血神教,还给世上一个朗朗乾坤,这也算是除去一些我的心魔了。”
李无相闭上眼睛,沉默片刻,站起身:“好。那我就待在这里。师姐,都需要我做些什么?”
“我要你这些天先在营中走一走、看一看,看我哪里还做得不好。有些事情我是当局者迷,我希望你能从我这里想一想,再从营中人那里想一想,然后再告诉我哪些做得对、哪些做得不对。”
李无相点头:“这我办得到。”
“还有对碧心湖的战事。你和娄何的头脑都比我要灵光,再过几天就大致知道我们能聚起多少人,那时候你们要再帮我想一想,这一战之后应该怎么办。
唉,我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实在不适合做这些事。”
梅秋露说了这些,递给他一块军牌。这块军牌跟李伯辰开给他的那枚形制一模一样,有区别的只是上面的字——这上面只有两个用刀笔刻出来的字:帅令。
李无相接过了,又说:“好。”
然后他握了握梅秋露的手:“师姐你再歇一歇,不要担心。我这就出去看一看。”
梅秋露的脸上露出柔和的笑容:“好,你们去吧。”
李无相站起身,在娄何肩上拍了拍,同他一起走出帐外。
而梅秋露还在小床上坐着一李无相走出去之后,她整个人都象是僵住了。
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阳光,又看着李无相和娄何两个人在小小窗口中走远了。
接着她象是一个凡人那样,因为眼睛长久地被日光照耀,又变得泪眼婆娑,然后从眼角流出泪水来。
梅秋露抬起了手,但这回不是去擦泪水,而是盯着李无相快要消失在小窗边缘的背影,慢慢在掌心现出一柄小剑。修到阳神时早已人剑合一,要凝出飞剑只是一念起的事情。可她手中的这一枚却凝聚得很艰难,象是一道明暗不定的光,慢慢闪铄着,每每即将成形,却又变成一道虚幻的光影。
一滴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滴落在剑光上。于是因为这一滴水,小剑终凝实了。随后它在掌心上嗡的一声飞起,悬在半空、指向李无相的背影,剧烈颤斗着。
“你这是在害他。”一个声音忽然说。这是从梅秋露的胸膛中发出的声音,比她本人说话要更加郑重其事一些,很威严。但这种威严并不显得冷酷凌厉,却另有一种柔和的包容。
“他说的不错,你是入劫了。因此才会心神软弱,为魔念左右。秋露,你刚才对他说娄何算是你的唯一一个亲传弟子,你对我又何尝不是呢?你入门时,就是我传给你的小劫剑经。”
“想想看。此时你的飞剑发出去,落在他身旁。他因此知道你并不象看起来这样,接下来如何呢?只不过是逼迫他出手,叫情势全无转寰的馀地罢了。”
“你和李无相,都是本教这三百年来最杰出的弟子。我当初对你尽心尽力,就如你如今对他尽心尽力一样。做师父、做教主的这种心,难道你体会不到吗?”
说这些话时梅秋露没有开口。但现在她开口了,嘴唇剧烈颤斗,声音有气无力:“你————并不是————姜教主。”
“你能有这样的理解,往后就可以证得真仙了。得道之后,我的确不再是姜介,但姜介也还是我。”
“姜介————也————不是————你————”
“呵呵。如此说也不错。姜介已不再是我,不过是天道之下的一个寻常人。
阳神、元婴,在我看来与筑基炼气凡人无异。”
“过去的姜介,如今不过是无定、无主的幽魂。现在的你与李无相,却还有真仙大道可证。我借你躯壳与神通一用,也只是为了叫教外一统,使得天下重复清明、人人各司其职。李无相并不反对这种事,你也一样。所以你这般折磨,究竟是为何呢?”
“因为————你说的真仙————大道,也只是————”
李无相的背景从窗户中消失了。梅秋露手里的小剑一小子消散不见,她的手也重新落在膝头。
“叫你迷失自我、心性?”那声音笑着说,“这只是你还没有想开罢了。譬如昨日的你会畏惧今日的你吗?元婴修为时的你会畏惧阳神时候、证得了本源的你吗?”
“————会!”梅秋露挣扎许久,吐出这么一个字。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再响起来的时候,此前那种温和与宽容都不见了,而变得极为严肃:“原来如此。我还在教中的时候,就说你心性还差些,因此迟迟没有证得阳神。经了大劫山,我以为你既然靠太一气运成就阳神、证得了本源,应该是勘破那一瞬间的大恐怖了。可如今看,你还是没有勘破一梅秋露,你的资质实在很好,可是心性实在太差,看来是我当初看走了眼。”
他话音一转:“既然如此,你就更不要去害李无相了。他的心性可比你要好得多。如果我没有看错,与你分别的这短短几月,他就已经快要勘破本源之事、
在不知不觉间将阳神天劫渡过去了。”
“唉,这样看,教中就只有一人可用了。至于你呢,也好————我这些日子为你费心,也是想要留你往后听用。可既然是如此之差的心性,我倒是不用再这样耗费力气了。此事一成,我就叫你解脱。收入你入门时你还算是个过得快活的俗世人。现在看,我引你走上正途也算是害了你一往后,你就再做你的凡人去吧。”
“————我————”
梅秋露吐出一个字。但下一刻嘴唇不再颤斗了,整个人也象是刚刚睡醒,从虚弱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她沐浴在阳光下,显得容光焕发。
随后她站起身,背手走到窗前向外看,微微一笑,低声说:“安心,安心。
你我师徒一场,很快你就不会这样折磨了。
李无相和娄何走出帅帐十几步之后,娄何低低地叹了口气:“唉。”
“怎么了?”
“师姐说,我算是她的唯一一个亲传弟子。唉。”娄何摇摇头,“她说得没错,我这人心思太重了,我————唉,其实本教这规矩好也不好。师兄弟、师姐妹地喊来喊去,听着是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了,可是感情也淡了。”
“我从前要是多叫她几声师父,她从前要是多喊我几声徒儿,也许当初我不至于做出那些事。我现在看到她这样子,听她说了一声弟子”,心里真是难——
过。”
李无相拍拍娄何的肩头:“咱们过来说。”
两人在一条路边一转,又经过十几顶营帐,走到一片空场中。这片空场也是被开辟出来用做设立营地的,但此时地面还没有平整好,尚堆积着不少木料、石块,也没什么人,算是这大营中的一个僻静处。
李无相此时才说:“你看师姐现在这个样子,是觉得她的状况不好了吗?”
娄何点点头:“很明显的暮气,象人之将死,这是入劫极深的表现了。你应该再想一想,劝劝她,这些人已然够用了一四万多个修士,她的阳神修为,再加之你。她那里还有仙人遗蜕,你们两个联手,血神教用合道真人法体炼化出来的阳仙总不至于比降世真灵还更难对付吧,其实师姐用不着再逼迫自己、招来更多人了————”
李无相打断他:“是啊。师姐那里还有一百四十四枚合道真人的法体吧?真吓人。我这里的三十六枚用去了十六枚,还剩下二十枚。我的剑宗既然是太一教的,我觉得应该跟师姐对半分—来的时候我在想应该给她十八枚。”
“但是我刚才是不是忘记说了?”
娄何摇摇头:“师姐不会在乎这种事————”
“但师姐刚才对我说,想要叫我做副元帅是因为想用香火愿力帮帮我,之后又担心我也入邪,于是放下了。现在师姐自己用那些愿力了,那一百四十四枚法体她就用不上了—为什么不给我用呢?”
“你这是————”娄何的脸上刚刚现出一丝苦笑,这笑容就凝住了。他皱起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无相看着她:“我的梅师姐会给我用的,她吃半颗没熟的桃子的时候都会问我吃不吃的。她还会叫我别多皱眉。她不单单把我们当成弟子,还当成亲人。
她应该会问问宝瓶怎么样了的。”
“师姐还会问我们该怎么对付血神教,还会告诉我们她现在知道的血神教、
碧心湖里是什么样子。她喜欢有事大家一起谈一谈,她一直觉得自己不适合干纲独断。但现在的这个师姐不提这些,因为她习惯了一切自己做主,天然无需别人多言。”
“帅帐里面的那个,装梅师姐装得很象,但有些事情他还是注意不到一一娄何,师姐这些日子还喜欢吃东西吗?”
娄何猛地转脸往帅帐的方向看过去,又迅速往左右瞧瞧。李无相说:“我出阴神了。现在这里和灵山都没人。”
娄何的眼神惊疑不定,过了一会儿喝道:“没有!是,我没见过!你看出什么了!?”
“都天司命。”李无相说。
“都天司命?”娄何问。
李无相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都天司命。”
“我听见了,怎么了?这是什么东西?”
“你记得住了。那他就是活过来了。娄何,师姐入的邪就是都天司命,现在我能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