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去找姜介
“————姜介?”薛宝瓶往帐外一看,压低声音,“他不是————你知道他在哪儿!?你要用他来对付——”
李无相在唇前竖起手指:“嘘。在现世少提他。我要找的不是咱们这里的姜介。”
薛宝瓶点点头,但欲言又止。
李无相仰头靠在屏风上低声说:“我知道。一种力量、本事、神通,如果你觉得它很强大,但又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用起来就是很危险的。可现在没办法,是拆东墙补西墙也好,是饮鸩止渴也好,不做的话现在这个坎儿就过不去,所以能只能这么办了。”
“你之前带赵奇去过几次,今天带娄何去过,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李无相摇摇头:“没有。”
“那会不会是————是有坏处的,但是你只是做了一点点的事情,所以还没怎么坏?”
李无相笑了:“有可能。我也在跟自己这么说。人道气运太强了,世上那么多人,我带赵奇的魂魄,带娄何的魂魄,甚至过几天再带别的剑侠的魂魄过来,都只能算是十亿分之几,我尽量做得小心一点,应该没事。我们以后少用。”
薛宝瓶低声问:“你这回是要把他————的魂魄给带回来吗?”
“哈哈,当然不是了。你用不着多问—”李无相说到这里,想了想,又改了口,“我只能给你说一点儿。我对你说过李业的事,也说过他回溯穿越过许多次因果。他对我说的时候,我以为那是一个圆,是一条绳子圈成了一个圆。但是那天我借用了太浊的神通之后,发现绳子不只有一根,可能有许多根————李业曾经回溯过多少次,就有多少根。这就是无数的人道气运,我怀疑李业当初就是凭借这些气运成的金仙。”
薛宝瓶不懂什么“并行世界”的道理,但她明白李无相所说的绳子的意思。
她稍微想了想,很快反应过来:“我们的现世是其中一根,你现在要到别根去————你不能去找李业吗?这样什么事情都好办了。”
李无相摇头:“李业已经不在了。你把这世上的时间,想成一根无限长的绳子,那自李业出世开始、到大劫山地火为止,就只是这绳子的一段。就是这一段结成了一个环。”
“李业现在永远留在那个环里了,到不了他那种境界的人都没有能力去把他带出来的,我也是一样。我没法儿回溯因果,我只能待在当下,在别的地方也是一样。所以李业已经不在了,不大可能找到他了。即便找到了,应该也不行。”
薛宝瓶微微侧脸,皱起眉头:“那你应该也找不到姜介了不是吗?”
李无相从没想到她会意识到这一点—一这么快地意识到这一点。他明知故问:“为什么这么说?”
“你刚才对我们说了本源的事情。如果有许多别的世界,那就应该有许多别的赵奇、娄何,你我,还有姜介。”
“但是姜介在大劫山的时候变成都天司命了,那他就是回归本源了—一你说世上所有人都是本源的投影,那在那一刻他们也应该都回归元神了————在此世没有姜介了,在别的世界,应该也没有姜介了啊!”
李无相笑了:“对,你说得对,你说得很对!”
他笑,薛宝瓶却急了,抬手在他膝头敲了一下:“你别笑了,你到底是不是去找姜介?你到底要去做什么?你————你刚才对我说的那些话叫我觉得不吉利!”
“哦?听着像临终遗言吗?在知道要死之前,把事情都交代清楚、不留遗撼?”
薛宝瓶又踢了他的腿一下,咬着嘴唇瞪着他。
李无相忍不住回想起了在金水的时候。自己要跟曾剑秋去对付赵奇之前,也曾坐在薛家门前的那棵大柳树底下跟她交代后事。那时候她的反应是哭,但现在不同了。是一样的急切,然而少了畏惧徨恐,多了斗志与战意。
“我刚才对你说那些是因为觉得应该把事情理清楚。还记得都天司命的权柄和要做的事情吗?世上人各安其命。其实这是表象,他的权柄真正想要的是兴旺蓬勃之后的规则与秩序。”
“他在我身上动了手脚,所以我也有点儿入迷了。但这种对我来说不是坏事,叫我把一些想要含含混混地拖过去的事情讲清楚、了结了。所以你放心,我刚才不是在交代后事。区区一个被打落的都天司命,拿什么跟我大劫真君斗啊?
我可是有一个宗门的。”
“那你到底要去干嘛啊?”
“找姜介啊。”
薛宝瓶做出要发怒的样子看他。李无相笑着说:“真的。因为有这么一件事,不知道你想过没有。我说过我是从异世来的,也跟你说过李业是从异世来的吧?”
“他创造的文本,留下的一些词句、诗歌、甚至最初的练气法门,我都知道。所以我觉得,我能确定,李业也是从我那里来的。”
“而且我和他在我那边生活的时代,上下不会超过一百年。但是你看,他在三千多年前来到这里,我在今年来到这里。这说明有时间差一我俩被一只手从一个小布袋里拿出来、洒在地上。在布袋里的时候我俩是紧挨着的,但洒在地上之后,就离得远了。”
“如果是这样,那我想有没有可能从人道气运之中分出去的别的世界,也有这种时间差?就象编在一起的那些更细的绳子,会不会是有长有短的?”
“现在看,好象是。我跟赵奇去找他自己的时候,有时候是冬天,有时候是夏天,还有的时候是春天。不都是比我们这边的现在更晚一些,有的时候还更早—一我们还遇到过没有留在金水,而留在他到金水之前的镇子里的赵奇了。从时间上说,那应该是我来到金水之前的半年前。”
“如果在那个世界,时间能提前半年,那有没有可能有的地方,时间能提前两百年、三百年、提前到姜介还不是阳神,而是元婴、甚至金丹的时候呢?那时候我就更容易去找他了。”
薛宝瓶抬手:“等等————你说的要是真的,那,我还是觉得,你干嘛要找姜介呢?去找那边的李业不行吗?”
“你迷糊啦?你刚才都说过,姜介成了都天司命之后,别的世上的姜介就也都不在了。回归本源了,李业不是一样吗?我们这里的李业只是残魂、记忆,别的地方不会有李业了。”
薛宝瓶点点头,眼睛又是一亮,一下子抓住李无相的手:“找你!哎,找你啊!把别的地方的你找过来!”
她的神情欢欣,眼睛明亮。事情说清楚、心结被打开之后,她不再象前些日子那样郁郁寡欢,而是整个人都变得鲜活起来了。
李无相真想跟这样的她再多说一会儿话,但他的时间很紧,更不清楚要在那边耗上多久,就只能摇摇头:“只有这里有我。我是空,我只在这里,而不在别的地方,所以也找不了我自己。好了,我要走了,这些事不要跟别人说,还有,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薛宝瓶反应过来了,眯起眼睛细细一想,摇头,“我脑袋很清醒,没觉得哪里不一样。这么说————我是不是有慧根?要是碰见血神教的宣教使反而可能入迷?”
“对。不过至少在这里是好事。”李无相拍拍她的手,“你好好的,等我回来。”
于是他开始经历岁月流转、春秋更替了。
筛选一个适合的世界的条件很简单,到了一处,随便抓住一个江湖散修,问一问当今的太一教主是谁即可。
在绝大多数的世界中,这个答案都是“不知道”或者“崔道成”、“梅秋露——
“”
门这意味着这些世界的时间都在大劫山地火之后,但并非所有的世界都经历过大劫山地火。
在有些地方,世上依旧生机盎然,只是无人记得姜介这个名字了。李无相知道在这种地方,都天司命或许仍在大劫山成道,然而地火却没有扩散开来,或是被阻止了。
他经历得越多,越觉得“因果”这种东西象是一种生命—一生命会自己找到出路,而因果,也会以符合这个世界存在的方式达成某种自洽。
譬如在他查找的第四十六个世界之中,不但大劫地火没有席卷教外,甚至就连大劫山都未曾喷发。
他所询问的那位消息灵通的散修宗门弟子告诉他,大劫山上的大劫盟会开得相当成功—一“太一教的老教主,叫什么来着,记不清了”,带着太一剑侠登上大劫山,一统三十六宗,要共同对抗六部玄教。
玄教因此高手尽出,每一部派遣三十七位合道修士、共计二百二十二位,在大劫山巅与那位老教主大战一场。老教主得了太一真灵相助、成就真仙,将其尽数诛灭,但也因此身陨道消,登临绝顶之后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就成了孤魂野鬼。
但在临死之前将毕生修为都传给了如今的梅秋露梅教主,得以令她也成就阳神。六部玄教胆寒,因此退出教区之外,约定六十年内不再来犯了。
好象在大多数的世界中,无论自己有没有来到此处,事情都会朝着同一个方向发展。这叫李无相觉得很不解—一是自己的存在真的无足轻重吗?
似乎并非如此。李业对自己极为看重,他的这种重视不会没道理的。
那么,会象是墨水一样吗?在一个人道气运的分支中发生了什么,会由此影响所有在它之后的世界,促使它们趋同?可这么一来,自己所在的“现世”,是不是也会被更早的世界影响?
那么如果他真的找到了姜介所在的几百年前的世界,就要格外谨慎小心了。
在无数的世界之中穿梭时,李无相通过计数来计算时间。他最初是在书着自己曾经去到过多少个世界的,但在过了整整两天之后,他就记不清楚了。
然而他觉得自己穿梭诸界之中的本领变得越来越纯熟了。他的这种本事来自太浊大君,见过那东西之后,他的体内仿佛多出一种本能,这种本能有一点象被压麻了的手脚,可以用它们去碰触、操控,但因为缺少敏锐触觉,于是显得笨拙无力。
可渐渐地,这种神通对他来说变得得心应手了,仿佛已经完全成为他所掌握的神通、术法之中的一种。
在这种情况下,他可以更加精准而随心所欲地去往想要去的地方,穿梭由此变得更加迅速。
于是,在他认为时间应该已经过去了三天,或许并不存在自己之前所预想的那种要早上数百年的世界、因此想要暂时中止这一次漫长旅行时候,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格外不同的地方。
最先令他产生这种感觉的就是所见的景观。他所在的“现世”,姜介身死、
幽九渊被围攻之后,是出现在了天心派附近的。因此李无相就一直在幽九渊现世处附近穿梭往来。
那里周围是一片平原,地广人稀,只有村镇附近才有田地,馀下的沃野上都是林木与草甸。
可这一回他来到的地方,举目望去,竟然全部都是成片的田野。村镇也很密集,稍一向周围张望,还能看到在田埂之中往来行走的农人。
这些农人的衣着打扮也不寻常。虽然样式未变,都是布裤、短衣,但布料材质似乎要比他来处好,也新得多,没有补丁摞补丁、没有破破烂烂、没有肮脏不堪,而显示出一种朴素却洁净的模样。
垦荒开田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这样延绵不断的大片农田,更不会是几年、
十几年的事情。在这一瞬间李无相就知道了,此世要么在“很久之后”,要么在“很久之前”。
他没有去问那些农人一—寻常人对江湖事尚且不了解,更不要说神仙事了。
而是沿路飞速掠行,遁入一个较大的些的城镇。这镇子名叫洪雅,规模不是他来处的“镇”所能相比的一这里甚至有低矮的土墙,如果再大一些、大个三四倍,甚至可以看作是德阳那样的大城了。
李无相走进镇中一家车马店内,直接去问在店门口坐着午歇的掌柜:“如今的太一教主是谁?”
掌柜正靠着门板,脑袋一点一点,象要睡着了。被他这么一问吓了一跳,立即惊醒。他正要发作,但李无相稍使神通,他随即陷入一种乖顺的迷境当中。
眼神变得柔和了,声音变得平静了,茫然地看着李无相:“太一教主?什么是太一教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