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一半,晏姜自己先没声沉寂了下去,眼框微微地泛涩。
她想起了十八岁的那个夏天。
二十岁的黎饮宴,向她表明了心意,并将他带回了黎家,正式介绍给父母。
可黎母却嫌弃她身体不好,不但摆脸色给她看,还当着众人的面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说她的身体会拖累黎饮宴,在言语上极尽地贬低羞辱她……一个好好的家宴因此闹得不欢而散。
十几岁正是叛逆的年纪,年少气盛的晏姜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委屈?
黎母越不同意,她就越不想随了黎母的愿,说什么都要跟黎饮宴在一起,狠狠地打黎母的脸。
但那时候的她,年纪上虽然已经算成年,思想上终归还是一个没有经历、半大不小的孩子,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来向黎母宣示主权。
苦恼了一个多星期,终于想出一个现在看起来幼稚得可笑的办法——
背着所有人去刻个一个“晏姜所有物”的章,堵在小区门口,打算盖到黎饮宴的脸上,让他顶着这个印记回去,向黎母挑衅。
没想到因为太过紧张,手忙脚乱中的认错了人,章没有盖在黎饮宴的脸上,而是不小心盖到了一个经过的年轻男人脸上。
丢脸至极的她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就飞快地跑了,好一阵子都没敢再到那附近去,怕再碰到那个男人。
也因此,挑衅黎母的事也这样无疾而终。
但章虽然盖错了人,感情却没有错,她最后还是和黎饮宴在一起了,也嫁给了他。
只是没想到这段感情,最终会落得这样的一个结局。
更想不到,那个曾经在婚礼上发誓会一辈子爱护她、珍视她,永远忠诚,不管生老病死,贫穷富贵,都永远不离不弃的男人,会变成如今这副面目全非的样子……
……
“阿姨,怎么不说啦?快说呀,你把帅气的哥哥变成什么啦?”
耳边响起焦急的催促声,两个小家伙齐齐地围了上来,抓着她的手轻晃。
晏姜滞了下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脸上的笑已经开始勉强。
她抬手,摸了摸两个小家伙毛绒绒的脑袋,“没什么,很晚了,小朋友不能自己在外面乱跑,快回去吧。”
说着,摁了几下泡泡机,逗弄地用指尖沾了两个小小的,分别点到小家伙的鼻尖上。
小孩子的注意本来就容易被转移,立刻就忘了刚刚要问什么,乐呵呵地玩泡泡去了,不亦乐乎地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正在寻他们的家人听到声音后赶过来,把两个孩子牵走了,一直说不好意思打扰了她。
晏姜摇头说没事,微笑着目送他们离去。
等一行人消失在走廊的那端,她脸上的笑容才慢慢地敛去,人也象泄了气的气球般没了力气,坐到了公共座椅上,胸口沉甸甸的,说不上来的压抑。
晏姜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衣服上载来微微的寒意,眼框里的微烫褪去,才拿起搁在一旁的袋子。
起身的瞬间,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
她滞了下抬眸,看到了半靠在病床上、深深看过来的傅衢京。
他脸上异样的潮红已经褪去,馀下的是病弱的苍白。
但眼神,却出奇地幽深。
那种深不见底的沉静与打量让晏姜全身的神经都绷了起来,一种说不上来的难堪与辛酸。
傅衢京听到了吧。
听到了自己方才与两个小家伙的对话。
那么他也应该猜到,让自己做出那种傻子一样行为的人,是黎饮宴了。
所以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
晏姜头有些狼狈地转身。
下一秒,想到自己已经不是晏姜,而是晏伶,傅衢京就算觉得她方才的行为异常,也不会联想到黎饮宴身上去,脚步又顿住。
她暗吐了一口气,稳住思绪,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走进去,将袋子放到床头的柜子上解开,“医生说空着肚子对身体不好,你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傅衢京没反应。
他沉寂地坐在那里,神情恍惚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傅先生?”
“傅先生?”
“傅先生?”
……
晏姜连叫了好几声,也不见傅衢京有反应,还以为他又烧起来,把脑子烧糊涂了,连忙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还没碰到,就被抓住了手腕。
男人一瞬不瞬地望过来,漆黑的眼底一片幽深。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探究,仿佛一瞬间就能把人穿透了。
晏姜被看得心口发紧,“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看看你烧退得怎么样了,傅先生要是不愿意,我这就把手拿开……”
说着,就要把手抽回来。
“地点在哪里?”傅衢京却忽然打断道。
“什么?”晏姜愣住,一时有些跟不上他的节奏。
“刚才你说的,给男人盖章的地方。”
晏姜没想到他会问自己这个,脸色有些僵硬。
她没有回答,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更不想再回忆那些如今想起来比刀刃还要锋利的、支离破碎的过去。
抽回手,她转过身去,去捣鼓柜子上的东西,借着这个动作来回避。
背过身去的晏姜没注意到在她转身的瞬间,傅衢京的眼神比方才又沉了几分,更没想到自己刚才并没有在两个小家伙面前说过这件事的细节,更没有提到过是用盖章这个方法把黎饮宴给定下来这件事。
她用一次性的碗筷盛了一小碗白粥递过去,“吃点东西吧。”
傅衢京没接,只是深深地看着她,重复刚才的问题,“刚才你说的,给男人盖章的地方,在哪儿?”
男人的目光很强烈。
象是一团火焰般燃烧过来。
在这样的目光下,晏姜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辛酸与难堪又涌了上来。
她不知道傅衢京为什么会对这种事感兴趣,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
无论傅衢京坚持要答案的原因是什么,晏姜都不会说。
因为她没有在陌生的男人面前剖析那段已经碎成玻璃渣过往的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