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兽正懒洋洋地靠在石桌上,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比划着剑招,教青儿那套“裂风剑法”。
阳光透过塔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他眼皮子越来越沉,嘴里的讲解也变得含混不清,时不时打个哈欠,剑招比划得像在赶蚊子。
“这里……手腕要再沉一点,不然风劲聚不起来……”
他说着,脑袋猛地一点,差点栽倒在桌上,显然是困得不行了。
青儿翻了个白眼,刚想吐槽他两句,突然一阵尖锐的鸟鸣声从塔外传来,那声音穿透云层,震得整个黑风塔都嗡嗡作响,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急速靠近。
黑风兽的困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猛地站起身,脸色一变:
“不好!”
他一把抓住青儿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往角落的鸡窝跑,
“快进去!”
“你要干嘛?”
青儿被他拽得一个踉跄,看着那堆铺着干草、还沾着鸡粪的鸡窝,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鸡窝又臭又脏,你疯了吗?”
“别废话!有人来了!”
黑风兽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不由分说地把她往鸡窝里塞,
“快躲好,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声!”
青儿还想挣扎,黑风兽已经伸手在她身上拂过,一层淡淡的黑风裹住她,隔绝了鸡窝的臭味。
紧接着,他右手猛地一扬,整个黑风塔瞬间变了模样——原本暖黄的光晕消失不见,乌云重新翻涌,电闪雷鸣如骤雨般落下,塔内弥漫起刺鼻的硝烟味,一道粗壮的水柱从地底喷涌而出,直冲天顶,将整个空间搅得一片混乱,仿佛刚经历过一场浩劫。
青儿缩在鸡窝角落,透过干草的缝隙往外看,心脏“咚咚”狂跳。她紧紧攥着衣角,浑身忍不住发抖——到底是谁来了?竟让黑风兽如此紧张,连塔内的幻境都做得这般逼真。
她连忙伸手关紧鸡窝的木门,只留下一条细缝。
旁边的老母鸡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咯咯直叫,扑腾着翅膀,羽毛掉了一地,更添了几分混乱。
就在这时,一道炽热的红光穿透塔顶的乌云,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鸟鸣,一个身影从天而降,重重砸在塔中央的空地上,激起漫天烟尘。
青儿屏住呼吸,透过门缝仔细看去——那是个身着赤红战甲的男子,长发如烈火般披散在肩头,沾染着暗色的血迹。
他抬起头时,青儿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一张极其俊美的脸,眉如剑削,眼若寒星,鼻梁高挺,唇色因失血而泛白,却丝毫不减那份超脱尘俗的帅气。
只是此刻,他脸上布满了细小的伤口,战甲也多处破损,显然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厮杀。
是朱雀!
黑风兽从暗处走出来,周身的黑风敛去,脸上没了往日的慵懒,对着朱雀深深一揖,礼数周全:
“参见朱雀将军。”
起身时,他抬眼看向朱雀满身的伤痕,原本刚毅的眉眼瞬间染上几分柔色,嘴角微微下撇,竟摆出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声音也软得像浸了水的棉絮:
“将军,我的朱雀将军,你怎么弄成这样?浑身是伤,疼不疼啊?”
话音未落,一滴泪已顺着他的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往前走了两步,眼眶红红地望着朱雀,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掉,眼神里的心疼浓得化不开,动情至真,连角落里的青儿都看呆了——这还是那个整天种菜看野兽的黑风兽吗?
朱雀看着他这副模样,紧绷的下颌线渐渐柔和下来。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黑风兽脸颊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不像个刚经历过厮杀的战神。
随后,他微微俯身,额头抵上黑风兽的额头,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傻东西。”
朱雀低笑一声,伸手将他紧紧抱住,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安稳,
“哭什么,我这不是没事吗?”
黑风兽埋在他怀里,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将军……”
“我知道。”
朱雀打断他,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鸟类天性淫秽,我活了千万年,身边确实有上万妻子小妾,有上万次经历情劫,你也是其中一段,你也知道一只公鸡旁边有无数的母鸡。”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眼神认真得像在起誓,“这么多妻子小妾里,只有你,能让我在征战归来时,觉得心安。”
黑风兽猛地抬头,眼里还含着泪,却亮得惊人:
“将军……”
“嗯。”朱雀应了一声,任由他拉着自己走到石桌旁坐下。
黑风兽连忙取来伤药,小心翼翼地给朱雀擦拭伤口。
他的动作极轻,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指尖拂过朱雀战甲上的破洞时,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药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将军,你征战辛苦了。”
朱雀任由他摆弄,目光落在他含泪的眼上,伸手轻轻拭去他的泪:
“不苦。”
他握住黑风兽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
“只要想着回来能见到你,再苦也值得。”
黑风兽的脸“腾”地红了,连忙低下头,假装专心处理伤口,耳根却红得能滴出血来。
躲在鸡窝里的青儿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宝青剑差点掉在地上。
她怎么也想不到,威名赫赫的朱雀将军和黑风兽之间,竟有这样一段渊源。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此刻竟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情,连塔外的雷鸣都仿佛变得温柔了些。
朱雀看着黑风兽认真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征战千万年,见过太多阴谋诡计,唯有在这黑风塔里,在这个人身边,他才能卸下所有防备,做回最本真的自己。
黑风兽一边给朱雀包扎,一边小声嘟囔:
“以后不许再把自己弄伤了,不然……不然我就不给你做你爱吃的烤肉了。”
“好。”朱雀笑着应下,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鸡窝里的青儿悄悄松了口气,心里却乱糟糟的。原来这黑风塔里,藏着这么多她不知道的故事。
她看着石桌旁相依的两人,突然觉得,或许被关在这里的日子,还能听到更多有意思的事。
朱雀喝了口黑风兽递来的热茶,暖意顺着喉咙滑下,才缓缓开口:
“说起来,我这次来,确实有事。”
他顿了顿,看向黑风兽,
“你也知道,兽帝马天于前段时间和太后闹得很僵,为了个女子差点翻了天。后来被太后以处理边境公务为由,暂时关在禁地绊住了脚,抽不开身,才托我过来找一个人。”
黑风兽正低头给他整理衣襟,闻言动作一顿,抬眼问:
“找人?是谁值得兽帝和太后翻脸,还要劳烦你这位神兽亲自跑一趟?”
朱雀的目光在塔内扫了一圈,像是在寻找什么,声音低沉了些:
“叫青儿,是个容貌清丽的女子,听说被太后关进了黑风塔。”
黑风兽端着茶壶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随即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哦,青儿啊……”
他慢悠悠地给自己也倒了杯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件寻常事,
“前段时间确实来了这么个女子,不过可惜了,刚进来没两天,就被塔内的野兽叼走吃了,这种事在黑风塔常有的,不足为奇。”
他说着,把一杯新沏的茶往朱雀面前推了推,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朱雀的目光落在茶杯上,却没有去接,只是抬眼看向黑风兽,眼神锐利如鹰:
“吃了?”
“是啊。”
黑风兽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坦然,甚至还故意瞟了一眼角落的方向,那里正是鸡窝所在,
“你也知道,这塔里的野兽没开化,见了生人哪有不扑的?我就算想拦,也未必拦得住。”
朱雀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神色自然,不像是说谎的样子,才缓缓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指尖摩挲着杯沿,不知在想些什么。
塔内的气氛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野兽偶尔的低吼声传来。
黑风兽放下茶壶,走到朱雀身后,轻轻为他按揉着肩膀,指尖的力道恰到好处,带着安抚的意味。
“跑了这么久,累了吧?”
他的声音贴在朱雀耳边,带着温热的气息,
“这里安全,先歇会儿。”
朱雀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闭上了眼睛。黑风兽的指尖带着熟悉的暖意,驱散了他一路奔波的疲惫,也冲淡了找不到人的失落。他反手抓住黑风兽的手,将他拉到身前,低头吻了下去。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透了进来,落在两人交缠的身影上,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辉。黑风兽的长发与朱雀的红发交织在一起,像两股缠绕的火焰,燃烧着积蓄已久的思念。石桌上的茶水渐渐凉了,角落里的鸡窝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只有塔内的呼吸声与心跳声交织,汇成一曲温柔的夜曲。
不知过了多久,朱雀才缓缓起身,整理好凌乱的衣衫。
黑风兽靠在石桌上,看着他穿衣的动作,眼底带着慵懒的笑意:
“不多留会儿?”
“不了,”
朱雀系好战甲的系带,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天后那边还等着回话,我得先回去复命。”
他走到黑风兽面前,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替我看好这塔,别再让野兽乱咬人了。”
黑风兽拍开他的手,挑眉道:
“知道了,朱雀将军还是先管好自己吧,别下次回来又带一身伤。”
朱雀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化作一道红光,冲破塔顶的云层,消失在夜空中。
直到那道红光彻底不见,黑风兽才收敛了笑意,转身看向角落的鸡窝,扬声道:
“出来吧,人走了。”
鸡窝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青儿从里面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脸上还带着点不自在:
“你……你刚才为什么要说我被野兽吃了?”
黑风兽重新躺回摇摇椅,往嘴里丢了颗野果,含糊道:
“不然呢?让朱雀把你带走,送回太后跟前受罚?”
他瞥了青儿一眼,
“在这儿待着,总比出去送死强。”
青儿愣了愣,看着黑风兽闲适的侧脸,心里突然明白了——他看似散漫,却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护着她。
她抿了抿唇,没再说话,只是转身拿起宝青剑,继续练起了那套“风影迷踪步”。
青儿练完剑,擦了擦额角的汗,看着黑风兽又躺回摇摇椅上哼着小曲,忍不住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眼睛里满是好奇:
“黑风,你跟朱雀将军……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黑风兽睁开一只眼,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
“玩玩啊,你看不出来吗?”
“玩玩?”
青儿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
“可我看你们刚才……明明很亲密啊,不像是随便玩玩的样子。”
“那你就不懂了。”
黑风兽坐起身,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这可是媚术的一种,能让对方对你牵肠挂肚,却又不会陷得太深,进可攻退可守。”
他拍了拍胸脯,
“这可是我的强项,不然你以为我怎么在这黑风塔里过得这么舒坦?”
青儿听得眼睛发亮,想起自己在天宫时的经历,不由得叹了口气:
“说起来,以前也有不少男仙追我,可我跟他们处着处着就淡了,总觉得隔着点什么,从来没能真正打动他们。久而久之,我就总是孤零零的,连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她看着黑风兽,满眼佩服,
“你这本事也太厉害了,居然能把朱雀那样的人物都拿捏得妥妥的。”
“那是自然,不止他,我还有很多母兽呢,但是每次感情我都很专一。”
黑风兽被她夸得越发得意,翘着二郎腿晃悠,
“这可是安身立命的本领,在这世道上混,没点手段怎么行?”
青儿猛地抓住他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
“那你教我好不好?我也想学这个!”
她顿了顿,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
“但是……但是我不想跟别的男生睡觉,那样太奇怪了。”
黑风兽被她逗笑了,伸手敲了敲她的脑袋:
“傻丫头,谁跟你说媚术就得睡觉了?”
他收起玩笑的神色,认真道,
“睡觉不过是情到浓时多出来的部分,可有可无。真正的精髓,是让对方打心底里对你有好感,愿意护着你、帮你,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你,心里也觉得舒坦。这才是最高明的,明白吗?”
他看着青儿恍然大悟的样子,挑眉道:
“你这女孩子家家的,倒是有眼光,看来是找对师父了。”
“原来行家在这里啊!”
青儿激动得一拍大腿,笑得眉眼弯弯,
“我就说嘛,肯定有不用委屈自己,又能让人真心待你的法子!”
“哈哈哈……”
黑风兽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塔内回荡,带着几分洒脱。
“哈哈哈哈……”
青儿也跟着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心里那点因为孤单积攒的郁气,仿佛在这笑声里烟消云散。
她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懒散、实则通透的黑风兽,突然觉得有种“久逢知己千杯少”的畅快——原来懂自己的人,不一定在熟悉的天宫,也可能在这阴森的黑风塔里,以这样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
“行,从明天起,我就教你。”
黑风兽笑够了,拍了拍她的肩膀,
“保证让你学成之后,走到哪儿都有人愿意护着你,再也不用孤零零的。”
“好!”青儿用力点头,眼里的光芒比塔外的星光还要亮。
塔内的笑声渐渐平息,只剩下两人相视一笑的默契。
角落里的老母鸡下了个蛋,“咯咯”地叫了两声,像是在为这突如其来的师徒缘分喝彩。
黑风塔的夜,似乎也因为这阵笑声,变得格外温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