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瘫在椅子上,眼神涣散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流光溢彩、却照不亮他内心无边黑暗的巨型水晶吊灯,仿佛在看自己那即将急坠直下、万劫不复的命运星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更久,顾老才勉强凝聚起一丝残存的精神。但他眼底深处那抹不甘和困兽犹斗的凶光并未完全散去,反而像垂死野兽瞳孔里最后的反光。
他挣扎着,用枯瘦如鸡爪的手死死抓住太师椅的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坚硬的木料里,试图撑起佝偂偂偻的身体,声音沙哑破碎得如同破风箱,却带着最后一丝垂死的挣扎和威胁:
“祁……祁同伟……就算……就算你是祁胜利的亲孙子……那又怎么样?!想让我……让我顾某人支持你爷爷去争那个军阁正总的位置?哼!痴心妄想!不可能!”
他猛地喘了几口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缺氧的鱼,语气陡然变得激动而尖利,带着一种撕破所有伪装的疯狂:
“反正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老子也不怕跟你彻底撕破脸!军阁正总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谁拿到了,谁就是未来十几年大夏真正的执牛耳者!
是能在风云变幻中定鼎乾坤的人!你觉得……我会把我顾家未来几十年的气运、我经营了一辈子的根基,就这么轻而易举、拱手相让给你祁家吗?!做你娘的青天白日梦!”
他越说越激动,浑浊的眼珠里血丝密布,似乎想从这绝望的嘶吼中找回一点虚幻的底气,语气也变得色厉内荏地强硬起来:
“还有!你……你凭什么证明傅满洲和我有关系?嗯?!就凭你这盘来路不明、鬼知道是从哪个阴沟里翻出来的磁带?谁知道是不是你处心积虑伪造出来,故意栽赃陷害我的?!
就算……就算傅满洲那个废物将来顶不住压力承认了,我也可以说他是被你们刑讯逼供、屈打成招!是污蔑攀扯!至于今天我们的谈话……”
他脸上露出一丝扭曲而诡异的冷笑,带着一种老牌特务头子般的自信与阴狠:
“你更别想偷偷录音!待会儿你走出这个门的时候,不被我的人扒光了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搜个底朝天,连屁眼儿都给你检查三遍,算我顾某人白在燕京这潭深水里混了几十年!”
看着顾老这番歇斯底里、却漏洞百出的垂死挣扎,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几分怜悯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他轻轻将燃尽的烟头,精准地摁灭在鸡血石茶几上那个小巧的玉质烟灰缸里,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顾老,您倒是提醒我了。如果只有傅满洲那一盘磁带,证据链似乎确实单薄了些,也难怪您会心存侥幸,想着还能负隅顽抗,甚至反咬一口。不过幸好……”
他说着,再次不慌不忙地将手伸进大衣的另一个内兜,如同变戏法般,掏出了第二盒外观一模一样、只在边缘用极细的笔标了个“贰”字的微型磁带。
在顾老骤然收缩、瞳孔里最后一丝侥幸之光也瞬间熄灭、只剩下无边恐惧的注视下,他拿起茶几上那台银灰色的索尼录音机,
动作优雅地取出里面那盒关于傅满洲的磁带,然后将这第二盒磁带,稳稳地放了进去,再次按下了那个致命的播放键。
“滋啦……咔……”
录音机里再次传出声音,而这一次响起的内容,让原本还强撑着一口气的顾老如遭五雷轰顶,浑身剧震,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从官帽椅上滑落,
“咚”地一声半瘫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只有双手还无意识地死死抓着椅腿,才没彻底瘫倒。
录音机里响起的,赫然是他自己的声音!虽然年代似乎更为久远,磁带材质一般,带着明显的电流“滋滋”杂音和背景的细微环境噪音,但那份独属于他的、阴沉、狠辣、带着不容置疑命令口吻的语调,他就算化成灰也绝不会听错!
“……蒋正明!周家的事,必须处理干净!周文静那个贱人,还有她那个老不死的爹周镇山,她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敢跟老子作对的哥哥周建国、周建军……周家上下,有一个算一个,男女老少,一个都不能留!
做得要像意外,像流窜犯入室抢劫杀人……最后放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白宝河那边,你亲自去交代!告诉他,手脚给老子放利落点,不要留下任何活口!就像……就像当年咱们在临江省城,处理那些不肯拆迁的钉子户一样……要干净,要彻底!”
这盘磁带,记录的竟然是多年前,他亲自授意蒋正明和白宝河,对原配周文静一家实施灭门的惊天密谋!里面的细节令人发指:
时间(某个深夜)、地点(周家老宅)、参与人员(白宝河及其手下亡命徒)、甚至他提到的一些只有极少数心腹才知道的、在临江省城强拆致人死命的隐秘勾当……都清晰无比!这简直是一份完整的杀人指令和罪证清单!
同样播放了约莫半小时,将那次血腥灭门的策划过程、他的冷酷指令暴露无遗后,祁同伟再次面无表情地按下了停止键。
书房里只剩下顾老如同破风箱般剧烈而艰难的喘息声,以及他因极度恐惧和绝望而发出的、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顾老已经彻底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眼神涣散,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这盘磁带,比傅满洲那盘更要命千倍、万倍!
这是直接指向他本人的、无可辩驳的、策划并指使灭门惨案的杀人重罪!铁证如山!
祁同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副彻底被打入十八层地狱、连挣扎力气都丧失殆尽的模样,如同给予最后一击般,用一种平淡却字字诛心的语气补充道:
“哦,对了,顾老,忘了告诉您。关于傅满洲的,关于蒋正明和白宝河的……我这边除了录音带,还有更清晰的录像带。
我来的时候,已经顺手把复制品放在您客厅那个紫檀木茶几、左边第二个抽屉里了。有兴趣的话,您可以拿来‘观赏’一下。
有画面,有声音,有您和您那些心腹的清晰影像,才更加‘精彩’,也更加……有说服力,能让所有人都看得明明白白。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噗——!”
顾老再也承受不住这接连而至、一招狠过一招的致命打击,猛地张口,一股滚烫的、带着腥甜气的鲜红血箭狂喷而出,星星点点地溅落在名贵的波斯地毯和他暗紫色的丝绸睡袍上,触目惊心!
他一只手死死地捂住如同被烙铁灼烧般的胸口,另一只手颤抖得如同风中枯叶,勉强抬起指着祁同伟,眼神里充满了刻骨的怨毒、无尽的绝望,以及一丝彻底认命、万念俱灰的死寂。
“咳咳咳……咳咳……”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声都仿佛要咳出内脏碎片,半晌,才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而嘶哑的声音,充满了屈辱和彻底的屈服:
“行……我……我答应你……我会……我会动用我所有的资源……人脉……全力……全力支持……支持你爷爷祁胜利……冲击……军阁正总的位置……”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被抽空了灵魂最后一丝支撑,彻底瘫倒在地毯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如同一具尚有温度的尸体。
但旋即,或许是回光返照,或许是最后的不解与不甘,他又强撑着抬起沉重的眼皮,眼中带着最后一丝扭曲的疑惑,嘶声问道,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蒋……蒋正明……白宝河……这两个……吃里扒外的王八蛋……是……是他们当时就藏了私心……偷偷……偷偷录下的?”
祁同伟点了点头,又缓缓摇了摇头,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
“部分是。但更重要的是,我早就猜到了您必然会对他们灭口,以绝后患。
所以,我先用您即将动手、并且绝不会留下活口的消息,彻底击溃了蒋正明他们的心理防线,让他们为了寻求一线渺茫的生机,心甘情愿地、争先恐后地交出了所有关于您的罪证,包括这盘灭门录音,以求戴罪立功。
然后,我再‘配合’您派去的人,‘顺利’完成了灭口行动,并在暗中记录下了一切。
这样一来,您的把柄我拿到了,蒋正明这些知情人也被‘合理’地清除了,而执行灭口、背负杀人罪名的罪责,自然由您和您的人来承担。
一石三鸟,永绝后患。现在,您觉得这个安排,还算周密吗?”
“你……你……你好毒辣的手段!好深的心机!
你简直……简直是个魔鬼!恶魔!!”
顾老听完这堪称绝户计的完整谋划,气得浑身抽搐,又是一阵剧烈喘息,指着祁同伟,目眦欲裂,却连骂人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祁同伟猛地站起身,身形挺拔如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软如泥、气息奄奄的顾老,脸上再无丝毫笑意,
只有如同冰山般的凛冽和代表正义执行者的威严,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顾老濒死的心脏上:
“毒辣?心机?顾老,对付您和蒋正明这样腐化堕落、丧尽天良、视国法党纪如无物、草菅菅人命、甚至妄图开历史倒车、让大夏重新陷入混乱和压迫的国之巨蠹蠹、民之祸害,难道还需要跟你们讲什么仁义道德、温良恭俭让吗?!”
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审判之剑,直刺顾老灵魂最深处,带着不容置疑的正义力量:
“扫除你们这些害群之马,将你们这些盘踞在国家和人民躯体上的毒瘤连根拔起,绳之以法,送上审判台,接受法律的严惩和历史的审判,就是最大的正义!
就是我对这个国家、对亿万百姓,最好的交代!”
说完,祁同伟不再看面如死灰、气息奄奄的顾老,转身,迈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走出了这间奢华却充满腐朽气息的书房。
厚重的金丝楠木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将无尽的绝望和黑暗,留给了那个曾经权倾朝野、如今却已步入末路的老人。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然放晴,一缕冬日的阳光,顽强地穿透云层,照在军阁大院光秃的枝桠上,虽然微弱,却预示着严冬终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