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立均语无伦次,声音哽咽,握着侯亮平的手抖得厉害,仿佛一松开就会再次坠入深渊。
侯亮平任由他抓着,脸上满是感同身受的痛心与愧疚,连声道:
“钱书记,您别这么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让您受这么大惊吓,吃这么大苦头,是我……是我们工作没做好,让这种不法之徒惊扰了您!
您放心,这件事我一定追查到底,严肃处理!当务之急是您的身体,我马上联系最好的医生,咱们必须做个全面检查!”
他言辞恳切,态度恭谨,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在传递着“忠诚”与“可靠”。
在钱立均最脆弱、最屈辱、最需要一根救命稻草的时刻,侯亮平不仅及时出现“救”了他,
更在众目睽睽之下(虽然已清场,但印象已留下)为他“主持公道”,驳斥了“暴徒”,保住了他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颜面(虽然所剩无几),
此刻又如此殷勤关切……这番雪中送炭、力挽狂澜的“恩情”,在钱立均惊魂未定的心中,被无限放大、加重。
钱立均看着侯亮平年轻却沉稳可靠的脸,感受着身上那件带着对方体温和权力象征的外套,
听着他诚挚无比的话语,心中那股死里逃生的庆幸和后怕,迅速转化成了对侯亮平汹涌澎湃的感激和信赖。
他紧紧抓着侯亮平的手,仿佛抓住了最坚实的依靠,声音虽然虚弱,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度:
“亮平……这份情……我钱立均……记住了!一辈子都记住了!”
第二天下午,雪后初霁,但天气依旧干冷。汉东省委大院一号楼,省委书记办公室内,却是暖意融融。
与昨夜在京州宾馆的狼狈判若两人,钱立均已经换上了一身笔挺的深色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虽然眼角和颧骨还带着明显的青紫淤痕,但他努力挺直腰板,试图恢复往日的威严。
只是看向侯亮平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和……亲近。
“亮平啊,快来坐,坐!”
钱立均亲自将侯亮平迎到会客区的沙发上,又亲自拿起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手法娴熟地烫杯、洗茶、冲泡,将一杯香气四溢的碧螺春推到侯亮平面前,
“尝尝,今年的明前碧螺春,朋友特意从苏州带来的,味道很正。”
“钱书记,您太客气了!这怎么敢当!”侯亮平连忙起身,双手接过茶杯,脸上堆满了受宠若惊的惶恐和感激,姿态放得极低。
“坐,坐,别拘束。”
钱立均摆摆手,自己在主位坐下,目光温和地打量着侯亮平,语气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关怀,
“亮平啊,昨天晚上的事……多亏了你啊。真是让我……哎,一言难尽。说起来惭愧,也是我一时……不够谨慎,差点酿成大祸。”
侯亮平立刻正色道:
“钱书记您千万别这么说!那雷厌水就是个无法无天的狂徒!
仗着有点关系胡作非为!保护领导安全,维护领导声誉,是我们下属应尽的责任!
任何一名有党性、有原则的干部在场,都会挺身而出的!”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恰好”在场的嫌疑(可解释为工作原因住店或偶遇),又将行为拔高到党性原则的高度,让钱立均听得心里无比舒坦。
“好!说得好!”钱立均重重一拍沙发扶手,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亮平同志,年轻有为,关键时刻敢于担当,原则性强!我们党的事业,就需要你这样的优秀年轻干部来接班啊!”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汉东的经济发展、国际风云变幻,气氛愈发融洽。终于,钱立均话锋一转,进入了正题。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亮平啊,通过蒋正明案涉案资产处置这件事,还有昨天晚上你的表现,我算是真正认识你了!有能力,有魄力,更难得的是,对组织、对领导有感情,靠得住!”
他顿了顿,观察着侯亮平的反应,见对方只是恭敬地听着,眼中适时的流露出激动和期待,才继续说道:
“京州市检察院的工作,一直以来我是放心的。
但是呢,老检察长年纪到了,马上就要退二线。这个担子,需要一个年富力强、敢于碰硬、又能准确把握政策的同志来挑。我觉得,你就非常合适!”
侯亮平的心脏猛地一跳,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钱立均的承诺,依旧难以抑制地涌起一股狂喜!
检察长!副厅级!这意味着他正式迈入了高级干部的行列,权力和平台都将不可同日而语!
他努力控制着面部肌肉,不让狂喜流露得太明显,但声音还是带上了一丝颤抖:
“钱书记!我……我感谢组织的信任!感谢您的栽培!只是我年轻,经验不足,怕……怕担不起这么重的担子,辜负了您的期望……”
“哎!年轻人不要妄自菲薄嘛!”
钱立均大手一挥,语气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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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验是干出来的!我看重的就是你这份闯劲和忠诚!
这件事,我已经和组织部赵立春部长通过气了,程序上会尽快走。你就安心准备接班,大胆工作,省委和我,是你坚强的后盾!”
“是!钱书记!我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辜负您的厚爱!”侯亮平站起身,激动地表态。
钱立均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他坐下。然后,他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身体靠回沙发,目光变得深邃起来,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赤裸裸。
“亮平啊,既然你马上要挑起更重的担子,有件更重要、也更棘手的事情,我想交给你去办。”
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
“蒋正明案,牵扯的资产盘根错节,除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灰色产业,还有更大一块,是挂在明面上的正规优质资产——国际航运公司、汉东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鼎坤集团’,还有几家效益很好的外贸公司……初步评估,总价值不下这个数。”
他伸出一个巴掌,翻了一下。
十五个亿!侯亮平心中巨震!这比之前处置的那些灰色资产规模大了何止十倍!
钱立均紧紧盯着侯亮平的眼睛,不再有任何拐弯抹角,话语直白得令人心惊:
“这些资产,放在那里是浪费,也容易夜长梦多。我的意思,和之前处理那些小盘子的思路一样,要尽快‘盘活’!但是,这次盘子大,牵扯广,必须用最可靠的人,以最稳妥的方式操作。
亮平,你是我现在最信任的人,这件事,我只交给你!你想办法,用最低的代价,最合规的程序,把这些资产……‘处置’到我指定的名下。具体怎么操作,你放开手脚去干,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跟我讲!有没有信心?!”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授意侵吞巨额国有资产!是把最大的把柄,亲手递到侯亮平手中!
侯亮平心中狂喜的浪潮几乎要淹没理智!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被巨大信任点燃的、近乎虔诚的忠诚和决绝,他再次猛地站起,挺直胸膛,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坚定:
“钱书记!您如此信任我,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我,是我侯亮平天大的荣幸!您放心!
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我也一定想方设法,排除万难,坚决完成任务!绝不辜负您的重托!”
看着侯亮平那“赤胆忠心”的模样,钱立均脸上露出了彻底放心和满意的笑容,他站起身,重重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
“好!好!我就知道没看错人!去吧,好好干!未来,汉东的舞台,大得很!”
侯亮平千恩万谢地退出了省委书记办公室。
当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的同时,他脸上那副激动感恩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锐利和一丝压抑不住的、如同野火般窜起的狂喜!
他快步走下省委大楼的台阶,寒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却让他感觉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兴奋。
成了!彻底成了!
钱立均不仅落入了桃色陷阱,被拿到了致命的视频音频证据,现在更是主动将侵吞十五亿国有资产的惊天把柄送到了他的手上!
这等于将能置其于死地的铡刀刀柄,亲手塞到了他侯亮平的手中!祁同伟书记交代的、寻找足以扳倒钱立均的铁证的任务,超额完成!
而与此同时,钱立均为了拉拢他,更是迫不及待地将他推上了市检察院检察长的宝座!
副职转正,一步登天!权力、地位、扳倒对手的致命武器……一切都在这一夜一昼之间,尽数到手!
真是一石二鸟!不,是一箭双雕,名利双收!
侯亮平坐进自己的专车,吩咐司机回市检察院。车子缓缓驶出戒备森严的省委大院,汇入车流。
他靠在舒适的后座上,闭上眼睛,窗外掠过的街景在他脑海中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
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一抹冰冷而炙热的弧度。
京州的棋局,因为他这枚棋子的落下,已然风云突变。
而他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更广阔的天地,更凶险的博弈,还在前方等待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