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再次肃立行礼,然后依次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办公室。房门轻轻合上,将那间暖意盎然、烟雾微醺的权力核心,再次隔绝开来。
祁同伟缓缓坐回椅子上,重新点燃一支“黄鹤楼”。
青烟袅袅升起,在他平静的面容前缭绕。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巨大的汉东省地图上,久久不动。
尤其是对侯亮平——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又冷静得可怕的执行者,他心中那杆秤,又暗暗加重了几分。
“刀锋已淬火,只待出鞘时。”他无声自语,嘴角的弧度深不可测。窗外的残雪映着天光,京州的又一个早春,在无声的博弈中,悄然临近。
接下来的两周,汉东省的权力场域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稳态。
省委大院一号楼里,会议室的灯火依旧常常亮至深夜,厚重文件在各级秘书手中流水般传递;各个衙门口的公章起落,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报纸头版,依旧是工农业产值稳步增长、精神文明建设成果丰硕的报道。一切井然有序,波澜不兴,仿佛京州宾馆那夜的疾风骤雨从未发生,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
然而,水面之下的暗涌,却在侯亮平那双看似年轻却已深谙规则的手中,以更精密的刻度悄然流淌。他完美扮演着祁同伟“冷处理”指令的践行者,对那晚之事绝口不提,更无半分挟柄自重的骄矜。
相反,他启动了一种更为细腻、更为持久的“温养”策略,将自己精心打磨成一块最合时宜、最懂分寸的“暖玉”。
他进出省委一号楼的频率明显增加,理由无不堂堂正正:市检察院年度工作要点需请省委领导审阅把关;
蒋正明案部分涉案资产的复杂处置需及时汇报最新进展;
对几个基层检察院的队伍建设调研报告,也需呈送省委掌握情况……每一次叩响那扇厚重的木门,他都携带一份恰当的“由头”,绝不空手,也绝不逾矩。
所携之物,更是他心思玲珑的明证。绝非惹眼的黄白之物,亦非直白的存单房产,而是一件件看似寻常、实则颇费思量的“雅物”。
一套仿宋影青瓷茶具,釉色如玉,开片自然,置于书记宽大的办公桌角,平添几分古意与清趣;
一方产自婺源龙尾山的歙砚,石质坚润,纹理如丝,叩之有声如金玉,恰好契合主人偶尔提笔挥毫的雅兴;
一支精选紫檀木为杆、特制狼毫为锋的毛笔,笔锋聚拢如锥,书写流利,是文人案头不可或缺的良伴;
甚至,只是一罐市面上难得一见、须提前数月预定的明前狮峰龙井,开启时那清幽高远的豆花香,便足以让一次寻常的工作汇报氤氲在怡人的茶韵里。
这些物件,价值虽不菲,却巧妙地游走在“雅好交流”与“礼节馈赠”的边缘,更重要的是,它们精准地搔到了钱立均附庸风雅的那处痒处。
每一件“小玩意儿”,都像是一记无声的马屁,拍得恰到好处,舒坦入骨。
比物质进献更见功力的,是侯亮平那润物无声的“精神按摩”。
汇报时,他姿态恭谨,言辞恳切,目光始终追随钱立均的反应,俨然一副虚心求教、唯领导马首是瞻的赤诚模样。
他能从钱立均翻阅文件时一个不经意的蹙眉,解读出可能的疲惫;能从对方说话时稍显干涩的嗓音,体察到也许存在的微恙。
于是,适时而自然的关怀便流淌出来:
“钱书记,您眼底有些血丝,昨晚又熬到很晚吧?全省大事千头万绪,都系于您一身,可千万要保重龙体。汉东六千万父老的福祉,离不开您的掌舵啊!”
话语里是纯粹的“忧心”,捧得却是至高无上的位置。
“前几日听办公厅的同志提起,您嗓子有些不适。我正好有位同学在省中医院,托他寻了些上好的野生金银花和胖大海,最是润喉清肺。已经交给刘秘书了,您得空泡着喝一点。” 关怀具体而微,不显刻意,却暖人心脾。
“上次听您说起颈椎偶有酸胀,我特意打听了一位从北京退下来的老推拿师傅,手法独到,许多老领导都夸好。如果您不嫌麻烦,我帮您约个时间?” 连可能的“麻烦”都预先体贴到,细致入微。
这些话语,配上他恰到好处的忧虑神情和绝对“真诚”的眼神,如同涓涓细流,持续滋养着钱立均那颗因“惊魂夜”而残留惊悸、又因身居高位而倍感孤独的心。
在钱立均看来,这个年轻人不仅能力出众、办事得力,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份超出寻常下属的“贴心”与“懂事”。
他身边不乏唯唯诺诺者,也不乏各怀心思者,但像侯亮平这般既有才干,又懂得如此熨帖人心、将敬意与依赖表达得如此自然而不惹厌的,实属凤毛麟角。
不知不觉间,钱立均心理上的防备松动了许多,一种被依赖、被仰望、被悉心呵护的舒适感,悄然取代了最初的警惕与利用。
侯亮平几乎将那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忠犬姿态做到了极致,只差将那声情真意切的“干爹”唤出口。
与此同时,在侯亮平另一条隐秘战线的精心安排下,柳依然那边更是将“温柔乡”的功效发挥到了极致。
自那夜之后,柳依然对钱立均的侍奉愈发曲意承欢,柔情蜜意。
她不再仅仅是青春肉体的献祭,更学会了察言观色,嘘寒问暖,用崇拜的眼神和无微不至的体贴,将钱立均因那夜狼狈而受损的男性尊严与权威感,一点点修补、重塑,甚至膨胀。
钱立均几乎夜夜流连于京州宾馆那间温暖的套房,在柳依然身上找回的不仅是生理的欢愉,更是心理上对掌控力和魅力的再度确认。
白日里,有侯亮平的“糖衣炮弹”滋养权欲与虚荣;深夜里,有柳依然的“温柔乡”抚慰身心与尊严。
在这双重夹击下,钱立均那颗本就不够坚定的心,渐渐沉溺,有些乐不思蜀,甚至飘飘然起来,那夜的惊恐与羞辱,被这持续的愉悦冲淡成了遥远的、不真切的梦魇。
正是在这种身心皆处于极度松弛与愉悦状态的顶峰,在第二周那个暖阳慵懒的周日下午,
1995年3月6日,钱立均竟主动拨通了侯亮平办公室的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慈和的随意:“亮平啊,手头没什么急事吧?有空的话,来我这儿一趟,聊聊。”
侯亮平搁下电话,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他整了整并无褶皱的检察制服领口,步伐稳健地走向那栋象征着汉东最高权力的大楼。
办公室内,茶香袅袅。钱立均并未端坐于巨大的办公桌后,而是闲适地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笑容可掬:“亮平,来,坐。尝尝这茶,新到的金骏眉,还不错。”
闲扯了几句天气和无关痛痒的时事,钱立均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了些,但眉宇间那抹舒展的愉悦仍未散去:
“亮平啊,关于你担任市检察院检察长的事,我仔细考虑过了。准备下周,就让组织部启动相关程序。”
侯亮平立刻从沙发上微微欠身,脸上瞬间绽放出受宠若惊、感激涕零的表情,声音因“激动”
“钱书记!这……太感谢您了!我……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您对我的栽培和信任,亮平铭感五内!我一定肝脑涂地,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将一个骤然得知喜讯、对领导感恩戴德的下属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钱立均很受用地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脸上的笑容却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略带忧色的沉吟表情:
“不过,亮平啊,有件事,我得先给你透个底,你也好有个心理准备。”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做出推心置腹之态,
“这个检察长,省管干部不假,任命权在省委。但具体工作,毕竟是在京州的地界上。祁同伟同志是京州市委书记,又是省委常委,他的态度……至关重要啊。”
他叹了口气,眉头微蹙,仿佛真的遇到了棘手的难题:
“我和同伟同志之间嘛……工作上有些不同思路,这也是为了汉东的发展,正常现象。但就怕……在省委常委会上,讨论到你的时候,他会提出些……不同意见。
虽说我是一把手,可以拍板,但班子团结是大局,强推的话,效果未必好,对你将来在检察院打开局面,也可能造成不必要的困扰。”
侯亮平心中雪亮,暗道:老狐狸,果然舍不得为了我这个“新投靠”的棋子,去消耗宝贵的政治资本,跟祁同伟正面硬碰。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在瞬间完成了从狂喜到惊愕、再到担忧惧怕的急速转变,连声音都带上了恰到好处的、不易察觉的轻颤:
“这……钱书记,您提醒得对……祁书记他……他对我,似乎一直有些……看法。如果……如果他在常委会上明确反对,那……那我这……”
他适时地流露出一丝茫然和无助,眼神巴巴地望着钱立均,仿佛对方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钱立均很满意侯亮平这种全然依赖、将全部希望寄托于己的反应。
他沉吟着,面露“难色”意识地轻叩沙发扶手:
“按理说呢,我出面和同伟同志沟通一下,也不是完全不行。
但你也知道,我们之间……有些疙瘩,我主动开口,效果难料,搞不好还会激化矛盾。
而且啊,”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掏心窝子的无奈,“亮平,我坐在这个位置上,一举一动多少人看着。
为了一个市检察长的位置,让我这个省委书记去向一个市委常委‘打招呼’甚至‘协调’,这……传出去,对我威信有损,也不利于班子的和谐稳定啊。
以后他要是借着这个由头,在其他更重要的人事安排上提条件,我就被动了。这笔账,不划算。”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有“爱护下属”的为难,又有“顾全大局”的深谋远虑,将自己不愿出力的私心,包裹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