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子拉开公司门口的车门，大番薯抱着保温杯紧跟着跳上副驾驶。后排坐了两个技术部的年轻人，一个戴眼镜，一个头发竖着，两人手里都攥着笔记本，表情严肃得像要去参加考试。
车子启动时，大番薯突然“哎”了一声，从包里掏出三支笔塞进嘴里叼着一支，剩下两支夹在耳朵上。
“你干啥？”老夫子问。
“怕记不完。”大番薯含糊地说，“你说要多问，我得多写。”
后排的技术员对视一眼，没忍住笑出声。
车子一路往南城开，路上没聊项目，也没谈数据。老夫子只说了一句话：“到了别急着拿本子记参数，先看看人怎么用机器。”
到了实验室楼下，接待他们的是一位穿白大褂的年轻工程师，说话有条不紊，但眼神一直飘向手表。他带着一行人穿过走廊，墙上贴着“核心区域，禁止拍照”的告示。
“我们先看演示区。”工程师说。
演示区摆着几台教学终端，屏幕亮着，正播放一段ai讲解数学题的视频。声音清晰，画面流畅。
“这是最新的离线ai模块。”工程师介绍，“断网也能运行，支持语音互动，本地存储课程超过两千节。”
技术员立刻开始提问。
“响应延迟多少？”
“模型训练用了多久的数据？”
“硬件成本压到多少？”
工程师一一回答，语气平稳，内容精准，像是背过很多遍。
老夫子站在后面，一句话没说。大番薯倒是凑得很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摸了摸设备背面。
“这儿有点热。”他说。
工程师愣了一下：“正常，处理器满载运行会发热。”
“那老师上课的时候会不会关机让它凉快会儿？”大番薯抬头问。
没人想到他会问这个。连老夫子都多看了他一眼。
工程师迟疑片刻：“确实……有人这么干过。”
“为啥？”大番薯追问。
“说是怕烧坏。”
“那不是耽误课吗？”
“是。”工程师嘴角抽了一下，“但我们宣传手册上没写这条。”
这话一出，气氛松了一点。
老夫子这时才开口：“能不能让我们看看实际教学场景？不是演示，是真实的课堂。”
工程师犹豫：“这得请示主任。”
“请吧。”老夫子说，“我们不急。”
等了十分钟，主任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旧运动鞋，袖口还沾着焊锡灰。他打量了几人，目光最后停在大番薯身上。
“你刚才说机器会热？”他问。
“嗯。”大番薯点头，“我家电视夏天也这样，我爸拿电风扇吹它。”
主任笑了：“走，去b区。今天正好有个老师在试新系统。”
b区是一间普通教室大小的测试室。一位中年女教师正在操作终端，屏幕上显示一道选择题，ai正在分析学生的答题情况。
可刚讲到一半，屏幕突然卡住。
老师皱眉，按了几下重启键，没反应。她叹了口气，直接拔掉电源插头，等了几秒再插回去。机器重新启动。
“这情况常有？”老夫子问。
“一周三四次。”老师苦笑，“我早就练出来了，拔电比等它自己恢复快。”
技术员赶紧记录。
大番薯却蹲下去看了看插座，又摸了摸电线接口，抬头问：“你们换过线吗？”
“换了三条。”老师说，“一样的问题。”
“那是主板供电不稳定。”主任低声说，“我们还没彻底解决。”
老夫子点点头：“所以老师已经学会用自己的方式应对故障了。”
“不然呢？”老师反问，“学生等着上课，我能站着干看？”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
接下来的半小时，团队不再问技术指标，而是围着老师问她平时怎么处理各种问题。她说了十几个小技巧，全是说明书上没有的——比如用橡皮筋固定松动的散热片，比如在系统崩溃前听声音判断是否要提前保存进度。
临走前，大番薯突然问：“要是这机器明天就不能用了，您会怎么办？”
老师想都没想：“那就继续用黑板。教书几十年了，粉笔字我还写得动。”
主任站在一旁，听完这句话，转身进了内室。
五分钟后，他拿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出来，打开屏幕，调出一份表格。
“这是我们三年来的故障统计。”他说，“包括每次死机的时间、环境温度、操作步骤。还有二十个试点老师的访谈录音。”
他看向老夫子：“你们是第一支没问‘性能多强’，而是问‘老师烦什么’的团队。”
老夫子接过资料，没道谢，只说：“我们会用它做点有用的事。”
主任点头，又递过来一个u盘：“这里面有个算法，能让系统在低功耗模式下多撑两个小时。还在测试阶段，没申请专利。你们要是能把它变成真东西，就算帮我完成一件心事。”
老夫子收下u盘，放进内袋。
出门时，天已经暗了。回程车上，技术员们翻看着拿到的资料，神情和来时完全不同。之前是怀疑，现在是兴奋。
老夫子坐在副驾，闭着眼，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大番薯转过身，小心翼翼问：“我今天……没说错话吧？”
“你说得太多了。”老夫子睁开眼，“但有一句算一句，都是人话。”
后排的技术员笑起来。
“其实我也想问一个问题。”大番薯挠头，“那个主任，为啥突然就信我们了？”
“因为你问他机器热不热。”老夫子说，“而不是跑分多少。”
“哦。”大番薯若有所思，“那下次我去光伏小镇，我就问他们太阳落山后灯灭不灭。”
“可以。”老夫子说，“但别忘了问他们，晚上停电的时候，孩子在哪写作业。”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大番薯掏出本子，一笔一划写下：“问灯灭不灭，问孩子在哪写作业。”
车子驶入市区，路灯一盏盏亮起。老夫子拿出手机，给秦先生发了条消息：“南城调研结束，带回一组数据，一个u盘，还有一个会修机器的笨蛋。”
消息刚发出，大番薯的保温杯盖突然弹开，水洒了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