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番薯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他坐了五分钟，又站起来走了两圈，最后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他深吸一口气，抓起背包就往外走。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反复默念老夫子说的话。那句“她上个月是集团最佳管理者”在他脑子里转了十几遍。他想，一个能拿奖的人，应该不会因为小时候的事故意整他吧？
到了三楼，客服部门的玻璃门开着。他站在门口，看见里面一排排工位，几十个人戴着耳机在说话。空气里全是敲键盘的声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别着的新工牌，上面写着“实习岗：大番薯”。他摸了摸头上的三根头发，确认它们还在原位，这才抬脚走进去。
没人抬头。大家都忙着接电话。
他在角落找到自己的位置。桌子很旧，椅子有点晃。他放下包，刚坐下，对面的女同事看了他一眼。
“你是新来的？”她问。
“嗯。”他说，“我叫大番薯，今天报到。”
“哦。”她点点头，继续打字。
他打开电脑，系统要求登录。他输错三次密码，弹出提示框。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探头看了一眼。
“用企业邮箱账号，不是你原来的高管账户。”男生说。
“我知道。”大番薯小声说，“我就是……有点紧张。”
他重新输入，终于进去了。桌面图标密密麻麻，他点开一个叫“客户工单”的程序，页面跳出来一堆表格和按钮。他看不懂。
他翻出包里的笔记本，写下第一行字：“工单系统怎么用？”
正写着，主管从办公室出来了。
她穿着浅蓝色衬衫，扎着马尾，走路很快。她扫视整个区域，目光停在大番薯身上。
大番薯立刻坐直。
她走过来，站在他桌前。
“我是李小梅。”她说。
“我……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老夫子提过。”
她看着他，没笑也没皱眉。“那你应该也知道，今天要完成三项任务：录入二十条客户反馈，整理上周投诉档案，参加下午两点的新人培训。”
“记住了。”他拿出笔，在本子上一条条写下来。
她转身走了。走到一半又停下，“对了，别用红色笔改文件，我们统一用黑色。”
“好。”
她走了以后，大番薯开始干活。
他先录客户反馈。一条一条往系统里填。填到第十条时，他顺手点了“群发通知”，结果整个部门的人都收到了一条消息：“客户张伟反映快递延迟，请跟进。”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有人低头笑，有人转头看他。
他赶紧关掉页面，脸涨红了。
“这不是发给全体的。”戴眼镜的男生说。
“我知道。”大番薯说，“我手滑了。”
男生摇头，“下次小心点。”
他接着干。这次他每一步都对照笔记，慢慢来。录完二十条，花了两个小时。
然后是整理档案。他抱着一摞文件去复印室，准备扫描归档。他把合同一页页放进机器，按下扫描键。等了半天，机器报警。
他翻开一看，a类合同被他当成废纸处理了，已经切了一半。
他抱着残页回来，站在工位前不知所措。
李小梅走过来，看了看。
“放那边。”她说，“我让技术部恢复电子版。”
“对不起。”他说。
“下次先问再动。”
“嗯。”
中午吃饭时间，大家陆续离开。他打开自带的饭盒，里面有米饭、青菜和一块肉。他吃得很慢。
戴眼镜的男生端着餐盘过来，坐在他旁边。
“你真不吃公司食堂？”男生问。
“家里做的，省事。”
“那你这顿给我一半呗，我饭卡丢了。”
大番薯看了他一眼，把饭盒推过去一点，“你要不嫌弃，拿去吃吧。”
“真的？”
“我不饿。”
男生夹走半块肉和几口饭，“谢了啊，明天我请你。”
他吃完饭，主动去茶水间洗碗。回来时看见有个年轻女孩站在饮水机前，够不着热水按钮。
他走过去，帮她按下。
“谢谢。”女孩说。
“没事。”他说，“我个子高。”
“你不高啊。”
“但我胖，重心低，站得稳。”
女孩笑了。
下午的培训会上，他坐在最后一排。讲师讲服务规范，他认真记笔记。讲到“情绪管理”时，提问环节没人举手。
讲师问：“有没有人遇到过特别难缠的客户？”
大番薯举手。
“你说说。”
“有一次客户打电话来说产品不好用，我问他哪里有问题，他说‘你们公司名字太土’。”
全场笑。
“你怎么回的？”
“我说，名字是我爸起的，我也觉得土，但我没法改。”
笑声更大了。
讲师也笑了，“那你后来怎么解决的？”
“我就一直听他说，他说累了，自己挂了电话。”
“这叫被动化解法。”讲师点头，“也算一种策略。”
培训结束，他回到工位。李小梅走过来，递给他一份报表。
“重做一遍。”她说，“数据有五处不符。”
“好。”
“今天必须交。”
“明白。”
她走后，其他人都陆续下班了。有人关灯，有人打卡。他一个人留在座位上，重新打开系统。
他一边查原始记录，一边核对数字。错了就划掉，再输一次。他写了满满三页笔记，把每个步骤都标清楚。
九点十七分，他终于做完。
他把文件发给李小梅，收到回复：“可以了。”
他合上电脑，把笔记本收进包里，拉好拉链。
走出大楼时，夜风吹过来。他抬头看了看公司招牌，又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影子有点胖，但走得挺直。
他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
光标又一次停在“李小梅”这个名字上。
这次他没有犹豫，按下了拨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