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子把水杯放在饮水机边上，杯口还冒着一点热气。他没喝完，转身时看了眼会议室方向，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工作人员在拆台。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七分。发布会结束才一个多小时，网上已经有好几篇报道发了出来，标题一个比一个响。他没点开看，只是往上滑了两下，找到秦先生的号码，按了下去。
电话响到第三声才接通。
“喂？”秦先生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刚爬上楼。
“来我办公室一趟。”老夫子说，“带大番薯一起。”
“出什么事了？”
“不是出事。”老夫子顿了顿，“是想干点新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你不会又要搞什么大动作吧？刚才那个标准才落地，连庆功饭都没吃上。”
“比庆功饭重要。”老夫子说完就挂了。
他沿着走廊往回走，路过公告栏时脚步慢了一下。上面贴着一张a3纸，印的是今天签署的标准首页，下面还有一行手写补充：首批接入公共数据接口企业名单将于五日后公布。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前。
办公室门开着，大番薯已经到了，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他手里还捏着半块凉掉的肉夹馍，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
“你又在吃？”老夫子进门就问。
“饿了。”大番薯咽下去，把包装纸折成小方块，“刚才太激动了，心跳到现在都没平。你看这个！”递过来，屏幕上是个热搜词条：ai伦理标准正式发布，底下有几十万条转发。
老夫子没点进去。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本空白笔记本，放在桌上，又抽出一支笔。
“咱们得建个博物馆。”
话音落下，屋里安静了两秒。
大番薯眨了眨眼，“啥？”
秦先生正好推门进来，听见最后一句，直接停下脚步，“建什么？”
“行业博物馆。”老夫子翻开本子，写下四个字，一笔一划很稳，“专门记录人工智能行业发展过程里的关键节点。从第一份技术白皮书，到今天的签名屏，全都要收进去。”
秦先生走进来，关上门，“你认真的？”
“很认真。”
“可咱们连个档案室都没有。”大番薯插嘴，“上周我找去年的会议纪要，翻了三个文件夹才找到，还是皱的。”
“那就先从博物馆开始。”老夫子说，“规矩定下来了，但人心记不住纸上的东西。十年后谁还记得今天我们为什么非要划这条线？”
秦先生皱眉，“钱呢？场地呢？审批流程呢？这种项目不是说建就能建的。”
“我没说现在就动工。”老夫子抬眼，“我只是说，得有人开始想这件事。”
大番薯歪头，“你想让我去扫地吗？我可以的，我不怕累。”
“你是想当讲解员吧。”秦先生瞥他一眼。
“嘿嘿。”大番薯挠头，“我可以讲我上次把测试模型当成上线版本的事，特别有教育意义。”
老夫子没笑，但他眼睛亮了一下，“这正是我要说的。每一个错误，都该被记住。不是为了羞辱谁，是为了让后来的人少走弯路。”
秦先生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你要真干，光放旧文件可不行。得让人看得懂，还得愿意看。不然就成了摆设。”
“我知道。”老夫子翻开一页新纸，开始画图，“一楼做‘起源展区’，放最早的技术文献和原型机。二楼是‘危机走廊’，用互动屏幕还原那些出过问题的产品案例。三楼留空，叫‘未来许愿台’，参观者可以写下对ai的期待，每年选十条封存。”
大番薯凑过去看，“我能在这儿加个卡通机器人吗？就是那种举牌子的，写着‘别学我当年犯傻’。”
“可以。”老夫子点头，在角落画了个小方框，“你负责设计形象。”
“哇！”大番薯一拍大腿，“那我今晚就开始画！”
秦先生没急着表态，而是问：“公众能进吗？学生呢？要是只对内部开放，意义不大。”
“必须对外开放。”老夫子说，“还要和学校合作，开发一套参观课程。让高中生、大学生来看，不只是看热闹，是要思考。”
“那你得申请文化项目资质。”秦先生说，“还得拉赞助，雇人维护。这不是小事。”
“我知道难。”老夫子看着两人，“但我更知道，如果现在不想，以后就更没人想。标准是死的，精神才是活的。我们不能只留下规则，还得留下为什么定这些规则的原因。”
屋里静了一会儿。
大番薯突然说：“我记得我第一次搞砸项目那天，你在会议室站了两个小时，一句话没骂我，就说了一句‘下次记得检查版本号’。”他抬头，“要是有个地方能把这种事记下来，挺好的。”
秦先生看着老夫子，“你打算怎么起步？”
“先做规划。”老夫子合上本子，“明天我去看看老厂房那边能不能腾出空间。如果不行，就先租个小展厅，做个试点。”
“你要真干，我可以帮忙联系教育局。”秦先生说，“他们一直在找科技类校外实践基地。”
“我也能干点活！”大番薯举手，“我可以整理旧资料，还能写展板说明，我文笔最近进步了！”
“你上次写的邮件把‘用户协议’写成‘用尸协义’。”秦先生提醒。
“那是手滑！”大番薯脸红了。
老夫子低头，在本子上写下第一句展陈文案：有些光，不是来自屏幕，而是来自良知。
他写完，抬头，“你们愿意一起做吗？”
秦先生看了他一会儿，点头，“行。但我有个条件——展区内必须设一个‘反思角’，专门放那些差点出事但被及时拦下的项目案例。”
“可以。”老夫子记下。
“我也加一个！”大番薯举起手，“我要在入口处放个打卡机，游客进来先按指纹，然后屏幕弹出一个问题：如果你开发的ai骗了老人的钱，你会怎么办？答完才能进。”
“太吓人了。”秦先生摇头，“改成选择题就行。”
“那就改成选择题。”大番薯不坚持，“但我还是要放。”
老夫子在本子上画了个入口通道，标出打卡区位置。
三人围在桌边，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补充细节。
秦先生建议在每个展区配二维码，扫码能听亲历者录音；大番薯提议在出口放个留言墙，让参观者贴便利贴；老夫子则坚持所有展品必须真实，不允许复制品。
“旧服务器可以拿来改造成互动装置。”秦先生说，“按下按钮，播放当时的系统报警声。”
“我能给它画个表情！”大番薯兴奋，“警报响的时候，屏幕上蹦出个哭脸机器人！”
“别太花哨。”老夫子说，“重点是让人记住发生了什么，不是来玩的。”
“我知道。”大番薯认真点头，“但好玩一点，大家才愿意记嘛。”
讨论一直持续到窗外天色变暗。
老夫子忽然想起什么，翻开手机相册，找到一张照片——是发布会现场那个签名屏的特写，区块链存证成功的提示还在屏幕上。
他把手机转过来，放在桌上，“这个，必须放进馆里。”
秦先生看了一眼，“原屏？还是截图？”
“原屏。”老夫子说，“哪怕只能展出一天，也要让大家看到它本来的样子。”
大番薯伸手点了点屏幕上的确认键位置，“我就站这儿，给大家讲今天的故事。”
“你得先背熟稿子。”秦先生说。
“我可以录音！”大番薯掏出手机，“现在就开始练！”
他清了清嗓子，站起身，对着空气说：“各位观众，欢迎来到行业博物馆。今天我要讲的，是一个关于底线的故事……”
老夫子没打断他，而是拿起笔，在本子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筹备小组成员：老夫子、秦先生、大番薯。
他写完，抬头看向窗外。
楼下的路灯刚刚亮起，照在空荡的厂区路上。
他放下笔，说：“明天早上九点，我们一起去老厂房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