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子挂了电话，手指还搭在手机边上。他抬头看向秦先生和大番薯，说：“有台1986年的终端机，能开机，对方愿意给我们。”
大番薯眼睛一亮：“还能响的？那不跟活化石一样？”
秦先生立刻掏出笔记本翻了几页：“咱们的展品清单得重新排了。这年头的老机器要是真能运行，放主展区最合适。”
“东西越来越多。”老夫子把手机收进兜里，“不能再堆箱子里了，该定设计方向了。”
他从桌下抽出一张白板，立在墙边。秦先生搬来三把折叠椅，大番薯顺手把刚喝完的豆浆杯塞进塑料袋，挂在门把手上。
没过十分钟，设计师来了。三十出头，背着双肩包，进门先问有没有插座，放下电脑才坐下。
“咱们今天就一件事。”老夫子站在白板前，“怎么展。”
设计师打开绘图软件，界面一片空白。他抬头等指令。
老夫子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横线。“按时间走。从最早的电路板开始，一路到现在的ai系统。展厅用金属灰为主调，墙上打冷光，投影技术演进过程。要让人一进来，就感觉走进了行业年轮里。”
他说完，点了点白板：“历史不能轻飘飘的，得有分量。”
设计师点头，快速勾了个草图：长廊、暗色墙面、地面嵌灯带。
秦先生皱眉：“可现在的人，站得住吗？看几分钟就累了。”
他转向设计师：“不如加几个互动区。比如模拟调试台，观众自己输入指令，看机器怎么反应。旁边再配个屏幕，解释原理。学生来了也能当实践课上。”
设计师又记一笔，嘴里小声念：“操作台、反馈装置、教学模块……”
大番薯一直盯着草图看，突然举手：“那个……能不能有个地方，专门放搞笑的事？”
三人齐刷刷看他。
“不是，你们想啊。”大番薯搓着手，“咱们收集那么多检讨书，还有‘我不懂’那种翻车记录。贴一面墙，再装个按钮，按一下就播一段录音——‘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乱上线模型了’，多逗。”
他还站起来比划：“底下再写一行字：本展厅所有错误，均由真人真实犯过。”
设计师嘴角抽了一下，没忍住笑出声。
老夫子没说话，秦先生扶了扶眼镜：“你这是要把博物馆变成笑话集？”
“我不是这个意思。”大番薯急了，“我是觉得，人嘛，谁没犯过错。把这些摆出来，别人看了反而踏实。知道搞技术不是神仙，是一步步试出来的。”
设计师合上电脑，两手一摊：“各位老师，问题来了。庄重、教学、好玩，三个方向都好，但混一块儿，容易不伦不类。观众进来看着像开会，玩着像闯关，笑着又不知道该不该严肃。我怕最后啥都不是。”
屋里安静下来。
老夫子低头想了想，走到白板前，写下三个词：
他指着第一个：“我们留下的是记忆。不是随便拍几张照片就完了，得让后来人知道这条路是怎么走出来的。”
第二个：“参与，是让人不只是看，还能动手。学东西最怕被动听讲，亲手试一次，印象深十倍。”
第三个，他顿了顿：“温度，就是大番薯说的那些事。尴尬的、丢脸的、半夜改代码哭出来的——这些才是真实的。没有温度的记忆，是冷的。”
设计师看着白板，眼神慢慢变了。
老夫子继续说：“主展区保持时间轴不变，基调沉稳。但每个年代，设一个‘体验舱’，复刻当时的开发环境。比如八十年代，就是绿屏终端加键盘，观众可以试着敲一段简单代码。”
秦先生接话：“还能加个计时器，看看自己写错几次才成功。”
“对。”老夫子点头，“旁边放一份当年的真实日志复印件，比如某人连续输错十二次被系统锁定。这就是互动，也是教育。”
大番薯兴奋起来：“那‘回声角’呢？就放录音！我认识好几个老同事，说话特别冲，录下来绝对好笑。”
“可以。”老夫子说，“挑一些真实片段，用户投诉的、程序员吵架的、半夜崩溃的。配上文字说明和简单插画，不夸张，就原汁原味。放在走廊转角，让人突然听见一声‘这破代码谁写的’，吓一跳，然后笑出来。”
设计师已经重新打开电脑，手指飞快敲击鼠标。
“主展区一条线走到底。”他边画边说，“中间穿插三个体验舱，分别对应七八十年代、九十年代、两千年初。每个舱门口有说明牌，进去后限时五分钟操作，结束后生成‘当代开发者证书’，扫码带走。”
“出口前设‘回声角’。”他抬头，“空间不用大，灯光压低一点，声音从不同方向传来。一句录音，墙上浮现一行字：技术由人创造，也因人而有意义。”
“最后留个留言屏。”老夫子说，“不强制，想写的就写。我和技术之间，发生过什么。”
设计师一口气画完四张布局草图，推到桌中央。
三人围过去看。
主厅线条简洁，时间轴清晰。体验舱独立但连通，回声角藏在拐角处，像无意中发现的秘密。出口区域空出一大块墙面，等着填满陌生人的字迹。
秦先生点头：“行。既有主线，又有支线，还不乱。”
大番薯盯着“回声角”的设计图，突然说：“要不，我也去录一段？就说‘当年我把测试版当正式版上线，全公司骂我’，配上我挠头的照片。”
“必须录。”秦先生说，“还得放第一句。”
设计师笑了：“那我建议您说完，再补一句‘但我现在还是干这行’，结尾更有劲。”
“好！”大番薯一拍桌子，“就这么定了！”
老夫子看着图纸，伸手拿笔，在“回声角”个小标注：
“对不起，我不懂。”
——来自2021年4月17日，某ai系统首次公开翻车现场
设计师照抄进方案，标记为“开场音”。
“那材料呢？”他问，“主展区墙面用什么？”
“金属板。”老夫子说，“但边缘要做旧处理，露出底层锈色。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告诉别人，这些东西本来就不光鲜。”
“灯光呢？”
“冷白光为主，但体验舱内换成暖黄。让人一进去，感觉像回到过去。”
“展柜高度？”
“统一离地九十公分，方便轮椅观众。说明牌字体不小过三十六号。”
设计师一条条记下，语速越来越快。
秦先生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教育合作的事。我可以联系几所职校，把参观纳入选修课。学生来了，先听讲解，再进体验舱操作，最后写感想。”
“顺便让他们也写留言。”大番薯说，“年轻人写的肯定有意思。”
“还可以搞‘开发者开放日’。”设计师补充，“每月一次，邀请行业人来当临时讲解员。讲自己干过的蠢事，或者最骄傲的一次修复。”
老夫子看着大家，没再说话。
图纸上的线条渐渐清晰，像一张网，把零散的记忆串了起来。
设计师开始调整动线细节。秦先生在一旁核对设备尺寸，大番薯则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找人准备录音素材。
老夫子走到角落，拿起一张刚打印出来的展区平面图。他盯着“体验舱”三个字，用笔圈了一下，又在旁边写了个备注：
他刚放下笔，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他按下接听，放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声音沙哑：“听说你们要展老终端？”
“是。”
“那你知道它最早是用来干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