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子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还亮着。陈小姐的消息就在那儿，没点开之前一直安静地躺着。
他点了进去。
是一张图，像素有点糊，边角都泛黄了。照片里一群人站在旧厂房门口，穿着九十年代那种厚实工装，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系统上线庆功宴”。那天他也在，站得靠边，正低头系鞋带。
“还记得那天吗？”消息下面写着，“我们还在用胶卷相机。”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展厅里人来人往，小孩在ar屏前跳来跳去，投影跟着动，像是在追自己的影子。大番薯刚签完名回来，头上三根头发还是翘的，被一个小男孩拽了一下，哎哟一声，转头笑了。
老夫子回了两个字：“记得。”
下一秒，陈小姐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叠纸，最上面是几张打印的照片，封面空着，一个字都没有。
她在他旁边坐下，长椅靠墙，离主通道远，声音也轻了不少。
“刚才看你站在那儿，一句话不说，还以为你在想流程出问题了。”她说。
“流程没问题。”他说，“我在看他们笑。”
“你不是总说，笑是最难设计的吗？”
“对，所以现在能看着它自己冒出来，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她把照片集打开，一页页翻。
第一张是公司最早那栋楼，水泥墙，铁皮屋顶，门口停着一辆自行车，车筐里塞满了电线。
“这车是谁的？”他问。
“你猜。”
“不会是我的吧？”
“是你的。你还拿它载过我一次，半路链条掉了，推了两公里。”
他笑了：“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kpi。”
接着翻，一张他在会议室打盹的照片，头歪在投影仪上，屏幕上全是乱码。旁边是大番薯拍的，标题叫《战略会议实录》。
“这张能不能别放纪念册里？”他说。
“为什么？多真实。”
“太真实了。”
她继续翻，有秦先生第一次穿西装却把领带夹别在衣领上的，有大伙儿蹲在机房吃盒饭的，米饭上铺着青菜，筷子架在盒子边缘。
“其实我一直想做点什么，”她说，“不是ppt，也不是汇报，就是把这些东西留下来。不是给领导看，是给我们自己看。”
“你是说，做个纪念册？”
“不止是相册。我想把故事也放进去。比如那天暴雨，服务器进水，谁第一个冲下去的？谁在群里发了个表情包，结果被董事长看到了？这些事，时间一长，大家就忘了。”
他点点头：“可以按时间来。像一条线，把这些年串起来。”
“对！就像‘我们走过的路’那个展区，但更细一点。每一年挑几件小事，不一定是大事，但得让人记住。”
“比如？”
“比如你第一次写代码，写了三天，最后发现少了个分号；比如大番薯为了赶项目，在茶水间睡了七天，醒来第一句话是‘我的拖鞋呢’；再比如，你追着老赵要报销单，追了两个月，最后是在厕所堵到他的。”
他忍不住笑出声：“这事他也记得？”
“他现在提起来还说，‘那是我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次’。”
两人说着，气氛慢慢暖起来。他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翻到空白页，开始写。
“标题先空着，内容分几块：时间轴、大事记、生活片段、口述回忆。还可以加点当年的便签、会议纪要复印件，甚至聊天记录截图。”
“好。等资料收齐了，咱们一起排版。”
“字体别太花，字号大点，让年纪大的人也能看清。”
“照片要选有温度的，不一定要清晰，但得有感觉。”
“对。模糊没关系，只要人在就好。”
她翻到最后一页，抽出一张夹在里面的照片。四四方方，没有装袋，边角有点折。
“这个是我昨天整理旧文件时找到的。不认识谁拍的，也没写时间。”
他接过来看。
背景像是废弃车间，墙上刷着“安全生产”四个大字，漆已经剥落。几个人背对着镜头站着，围在一台机器旁，其中一个穿着深色外套，身形瘦高，侧脸轮廓有点眼熟。
“这不是我吧？”他问。
“不像你。你那时候衣服没这么整。”
“可这背影……有点像。”
“我也觉得怪。查过档案袋，标签写着‘1998年技术组调试现场’，但名单里没有这个人。”
“1998年？那时候我还没进公司。”
“对。所以我才留着。也许哪天能找到线索。”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那人站的位置很特别，不在中间，也不靠后，像是临时过来的，但其他人又让他站在前面。
“会不会是外请的专家？”
“有可能。但当年的记录都没提过。”
“或者……是哪个离职的老员工回来看了一眼？”
“也说不定。有些人走了，心还挂着这儿。”
他们没再说话。展厅里的笑声一阵阵传来，有人在ar体验区做出夸张动作，投影立刻生成他在太空修卫星的画面，逗得周围人直拍大腿。
“明天我去趟档案室，”她说，“把老资料再翻一遍。有些东西，可能藏在角落里。”
“我去。”他说。
“你不是还要盯展区运行？”
“今天没事了。系统稳了，人都笑了，我能干的不多了。”
“那你陪我去？”
“嗯。顺便找找这张照片里的人。”
她笑了笑，把照片轻轻放回夹层，合上集子。
“你知道吗？”她说，“有时候我觉得，做这个册子，不只是为了记住过去。”
“那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告诉以后的人——我们不是一群只会干活的机器。我们也迟到，也犯错，也偷懒，但我们一直在。”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
远处，主持人正在介绍下一个互动项目。声音透过音箱传过来，清晰但不刺耳。
“接下来是‘时光留言’环节，欢迎写下您对公司未来的寄语，系统将随机抽取十条，刻入本次庆典专属时光胶囊。”
他忽然想起来：“这纪念册，最后能不能也放进胶囊？”
“当然能。”她说，“等三十年后打开，看看我们现在写的这些东西，是不是都实现了。”
“要是没实现呢？”
“那就说明，后来的人过得比我们更好，不用再为这些事操心了。”
他笑了。
她站起身，把照片集抱好，准备离开。
走到一半，又回头。
“明天九点，档案室见？”
“九点见。”
她走了。人流把她身影盖住，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老夫子坐着没动。手里还捏着那张神秘照片。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那人模糊的肩膀上。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写。
只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打开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