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轻轻地按在了桌角那滩水渍上。一下、两下、三下……他似乎并不在意是否能将水渍完全吸干，只是机械般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那张青砖-02-当事人确认的打印件静静地躺在桌上，边缘处仍散发着丝丝水汽，仿佛刚刚才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由于纸张受潮，上面的字迹也变得有些模糊不清，像是一滴墨水滴入温水中后逐渐扩散开来一般。
然而，老夫子并没有试图去擦拭或烘干这张纸，而是直接将其推向了右侧。与此同时，坐在对面的设计师正好将手中的平板电脑转了过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份纪念册封面的初稿设计图。整个画面采用冷灰色调作为底色，搭配上几条倾斜切割的金属线条，显得简洁而不失大气；而在右上角，则精心烫印着一行细长的银色字体——建厂三十周年纪念册。
您看看这种质感怎么样？ 设计师指着屏幕说道，眼中透露出一丝期待和自信，我特意选用了哑光磨砂材质，摸上去感觉就跟工业铝板一样。
听到这里，老夫子缓缓伸出右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平板电脑的玻璃表面，但很快便缩了回来。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设计师，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铝板不会漏水。
设计师显然没有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不禁愣了一下。紧接着，老夫子又伸手指向那张湿漉漉的打印纸，继续说道：可是这张纸却漏了水。而且，当林素云写下这些字时，她的手一直在颤抖。所以，你设计的这个封面，甚至连她手抖所留下的痕迹都没有体现出来。
设计师低头看那张纸，又抬头看封面，没说话。
老夫子打开笔记本，调出金手指界面。
三组曲线跳出来：一条是1998年手写记录的笔压起伏图，一条是胶片修复镊尖微颤频率图，还有一条是大番薯昨天缝袖口时针脚间距偏差值。
他把三条线叠在一起，生成一条新曲线，起伏平缓，有高有低，像人呼吸。
“这是温度线。”老夫子说，“不是体温，是手写的温度。”
设计师凑近看：“这能当排版依据？”
“能。”老夫子点开ps，“所有标题字号、行距、留白，都按这条线走。”
设计师皱眉：“太软了。纪念册要庄重。”
“庄重不是硬邦邦。”老夫子把陈小姐的手抄本推过去，“第47页，她抄‘周立诚’三个字，铅笔芯断了三次。”
他翻到那页，指着其中一处：“你看这里，第二遍描得比第一遍重，第三遍更重。这不是错，是人在用力记住一个人。”
设计师盯着那页看了五秒，伸手拿过扫描仪。
“扫一下。”老夫子说。
扫描仪嗡了一声。
金手指自动识别纸面纤维走向，生成一层极淡的纸纹底图，覆盖在原来的金属灰底色上。
冷感没了，但没变暖，只是多了层实感。
设计师把新底图拖进封面稿，调低透明度到百分之十二。
“可以。”他说，“但文字还是得干净。”
老夫子没答，直接点开林素云那张便条的高清图。
“我等了二十六年。”
七个字，轻落笔处纤细，顿笔处微微晕开。
他选中这行字，输入指令：“按原始压力数据重构字体。”
屏幕上跳出动态预览：每个字的粗细、边缘虚实、墨色浓淡，全部跟着书写时的力道变化。
“放这儿。”老夫子把这行字拖到封面右下角。
设计师张了张嘴，没拦。
因为那行字放下去之后，整张封面突然有了重心。
不是居中，不是对称，就是偏右下一点，像有人轻轻按了一下。
“它不抢戏。”老夫子说，“但它在说话。”
设计师没反驳，默默调出字体库，删掉所有标准黑体。
“那其他章节呢？”他问，“每章都加手写？”
“不加字。”老夫子端起保温杯，吹了口气。
杯口腾起一小团白气。
他把杯子往窗边挪了挪，阳光斜照进来，杯壁水汽凝成细密小珠。
“你看这个。”
设计师掏出手机，打开微距模式。
镜头对准杯壁。
水珠折射窗外梧桐枝影，在玻璃上拼出模糊的“27”字样。
“梧桐路27号。”老夫子说。
设计师放大照片，截图，导入ps。
“所以标题不用手写？”他问。
“用。”老夫子说，“但不是写字。”
他点开金手指里的年代标记系统。
1997年选项弹出：胶片划痕模拟字体。
1998年选项弹出：压力曲线勾勒字形。
2024年选项弹出：实时水汽凝结算法。
“第一章青砖，用1998年。”老夫子说，“压力曲线。”
设计师点头，新建图层，把“第一章 青砖”六个字替换成刚生成的字体。
字形带着轻微波动，像一笔写成，中间没停顿，也没刻意修饰。
“好看。”设计师说。
“不是好看。”老夫子说，“是像真的。”
设计师笑了：“那第二章呢？”
“第二章讲1999年胶片修复组。”老夫子说，“用林素云修片时镊尖震动频率做字形基线。”
设计师敲键盘的速度快了一倍。
“第三章呢？”
“第三章是2005年技术升级。”老夫子说，“用当年设备控制面板led灯闪烁节奏。”
设计师停下打字，抬头：“你连这个都存了？”
“存了。”老夫子说，“李伯昨天录音里提过一句，说那年红灯闪得太急，大家叫它‘心跳灯’。”
设计师没再问，直接调出音频波形图，截取那段“心跳”频率，生成节奏模板。
两人并排坐着，左屏是纪念册终稿预览，右屏是印刷订单填写页。
设计师填完纸张克重、装订方式、起印数量，点下“提交”。
系统弹出提示：【订单已生成，等待确认发送】
老夫子盯着左屏。
“第一章 青砖”六个字底下，水痕数字正在缓慢流动——19980412，一秒一变，但始终不跳到下一秒。
设计师把手机收进口袋，又拿出来。
“我刚录了个语音备忘录。”他说，“叫‘梧桐路27号水痕协议’。”
老夫子点头。
设计师把订单页面拉到最底，光标停在“确认发送”按钮上。
老夫子伸手，食指悬在鼠标左键上方。
没按。
窗外风动，一片梧桐叶贴在玻璃上，叶脉清晰。
保温杯壁水汽未散尽。
设计师忽然开口：“你信不信，林素云明天会带一本新册子来？”
老夫子没答。
他抬起左手，把袖口往上捋了一截。
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浅浅旧疤。
疤的形状，像半个表盘三角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