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的风波在周星星的铁腕下被强行按了下去，校园网络世界重归表面平静。但那股暗流，却悄然渗透进了现实生活的缝隙里。
训练时，何粥粥能感觉到投向自己的目光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她去接水，旁边聊天的队员会突兀地安静一瞬。食堂里，偶尔能听见刻意压低的议论，在她走近时又戛然而止。就连去图书馆，都有不认识的人对着她指指点点，眼神里带着猎奇和审视。
她像一只惊弓之鸟，时刻紧绷着神经，将自己缩在宽大卫衣和低垂帽檐构成的脆弱盔甲里，沉默，躲避，努力降低存在感。但那些无形的视线和窃窃私语，像无数根细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让她坐立难安，夜不能寐。
这天训练结束，队员们陆续离开。何粥粥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等到训练室里只剩她和还在整理数据的周星星时，她才鼓起勇气，走到他桌边。
周星星没抬头，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比赛数据。
“周星星……”何粥粥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
“嗯？”周星星应了一声，依旧没抬头，目光专注在屏幕上。
“论坛上……那些帖子……”她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指尖抠着背包带子，“他们说的……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周星星终于停下动作，抬起头看她。训练室的顶灯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他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断工作的不耐。
何粥粥在他平静的注视下，准备好的话全堵在喉咙里。她看着他深邃的眼睛，那里倒映着她自己惶惑不安的脸。她想问“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也怀疑我？”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破碎的呢喃：“是不是……给你，给战队，添麻烦了……”
周星星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嗤笑的鼻音。
“麻烦？”他重复这个词，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放松，眼神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何远，你是我一手练出来的辅助。你的走位习惯，技能释放时机，地图意识，甚至你紧张时会不自觉地咬下唇，失误后会偷偷掐自己虎口——这些，有人比我更清楚？”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而笃定，像在陈述不容置疑的事实。
“至于你是男是女……”周星星顿了顿，目光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停留了一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嘲讽和某种更深沉意味的语气，“我天天跟你一个宿舍，训练、吃饭、睡觉都在一起。你觉得，我会不知道？”
何粥粥的心脏因为他最后那句话而猛地一缩。她看着他，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他理所当然的表情。他在撒谎。他明明知道，或者至少严重怀疑。但他此刻的眼神和语气，却那么笃定，那么不容置疑，仿佛“何远是男生”这个事实，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天经地义，无需讨论。
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也告诉所有潜在的质疑者：他信她。或者说，他“选择”信她。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周星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平板，手指继续滑动，“有那功夫，不如多复盘一下今天团战的失误。你的开团时机，比上周慢了03秒。”
话题被生硬地拽回了训练。何粥粥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转身默默离开了训练室。走出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周星星依旧坐在那里，侧脸在屏幕光下轮廓分明，眉头微蹙，专注地看着数据，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回到宿舍，何粥粥靠在门板上，心乱如麻。周星星的“信任”像一块沉重的盾牌，暂时挡住了外界的明枪暗箭，却让她内心的负罪感和不安更加沉重。他越是这样维护她，她越是觉得自己的谎言可耻，像一个窃取了别人善意和庇护的小偷。
而此刻的307，周星星在何粥粥离开后，并没有继续看数据。他放下平板，拿起手机，解锁屏幕。浏览器还停留在之前的搜索界面。
搜索历史里，是几条刺眼的记录：
“男生女相常见特征”
“变声期声音不稳定现象”
“喉结不明显的原因”
“如何判断男生是否发育迟缓”
他盯着那些搜索关键词，眉头紧锁。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点开了“男生女相”的百科词条。页面加载出来，里面罗列着各种特征：皮肤细腻、五官柔和、骨架纤细、声音偏细……
每一条，都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何远”身上。
周星星烦躁地关掉页面，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训练室里他对何粥粥说的那些话，笃定，强硬，不容置疑。那是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所有潜在质疑者听的，更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他必须相信。必须告诉自己，何远只是长得清秀，只是还没完全度过变声期，只是骨架天生小，只是性格内向害羞。必须用这些“合理”的解释，去覆盖那些不断冒出来的、荒诞却又丝丝入扣的疑点。
因为一旦承认那个最荒谬、也最可能的猜测——何远是女生——那么一切都将天翻地覆。starstor的冠军资格，高校联赛的参赛权，电竞社的声誉，甚至他和何远之间这几个月建立起来的、复杂而微妙的关系……所有的一切，都将被彻底颠覆。
他承受不起那个后果。或者说，他潜意识里，不愿意去承受。
所以，他选择“相信”。用最强硬的态度，最不容置疑的语气，去维护那个漏洞百出的谎言。删帖，禁言，统一口径，用队长的权威和“室友”的身份，筑起一道防火墙。
至于防火墙后面，那些夜深人静时无法抑制的搜索，那些反复回放的直播录屏，那些在脑海中不断对比、分析的细节，和心底那片越来越浓重、越来越让他烦躁不安的迷雾……
周星星睁开眼，看向对面那张空荡荡的、属于何粥粥的床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边放着一本翻开的电竞杂志。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像一个普通男生的床铺。
他看了很久，眼神复杂，翻涌着困惑、挣扎，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执着。
良久，他低声对自己，也像是对着空气，重复了一遍：
“他只是长得清秀而已。”
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消散，不知是说给谁听。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将所有的疑虑、守护和未曾言明的情绪，都悄然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