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公路的跋涉,是一场对肉体与精神的双重酷刑。如文网 吾错内容脚下的碎石与泥泞消耗著所剩无几的体力,而前方永恒不变、翻滚蠕动的浓雾,则在不断蚕食着人们心中最后的火种。沉默的行进中,只有粗重的喘息、衣物摩擦声,以及偶尔因踩到不明物体而引发的、被强行压抑的惊呼。
秦朗走在最前,消防斧的木质手柄已被汗水浸透,变得湿滑。他的感官提升到极限,如同精密雷达,捕捉著雾中每一丝微弱的声音变化,每一缕气味的异常流动。他注意到,越往镇外走,雾气似乎并未变薄,但那种源自无数生命活动的、混乱的“背景噪音”——怪异的嘶吼、窸窣的爬行、远方沉闷的撞击声——似乎有减弱的趋势。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反而可能预示著进入了某个更强大掠食者的领地,或者接近了某种“边界”。
大卫紧紧拉着比利的手,跟在秦朗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努力驱散脑海中那些关于“模仿”和现实真实性的疯狂低语,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儿子冰冷的小手上。比利出奇地安静,过度惊吓让他像个人偶,只是本能地跟随父亲的牵引。大卫不敢去想未来,甚至不敢去想下一个小时,他怕稍一松懈,自己就会像刚才那样滑入崩溃的深渊。
布伦特、迈克等人紧随其后,每个人都像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们汗毛倒竖。诺莉几乎是被阿曼达和汤姆架著在走,她的狗豆豆蜷缩在她怀里,连呜咽的力气都没有了。老诺顿和奥利经理步履蹒跚,体力已然透支,全凭求生意志在支撑。
他们不知道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饥饿、干渴和极度的疲惫折磨著每一个人。从超市带出来的那点水和食物早已消耗殆尽。
突然,走在侧翼负责警戒的迈克猛地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喝道:“有东西!左边!”
所有人瞬间僵住,武器齐刷刷地对准左侧浓雾。
雾中,传来一阵缓慢、沉重,仿佛巨柱砸击地面的脚步声。但与之前那蜈蚣怪物的频率不同,这脚步声更加沉闷,更加巨大。每一步落下,都让地面产生一种低频的、穿透鞋底的震动。
秦朗瞳孔骤缩,他示意所有人立刻趴下,躲到路边几辆早已废弃、锈迹斑斑的汽车残骸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一种仿佛来自洪荒时代的、低沉悠长的呼吸声,如同风暴来临前的闷雷。浓雾被无形的力量搅动,剧烈地翻滚起来。
然后,他们看到了。
透过迷雾的间隙,一个难以想象的巨大轮廓,缓缓地从他们左侧不远处的公路上方迈过。
那是一条腿。
一条覆盖著岩石般灰褐色粗糙皮肤、粗壮如同摩天大楼基柱的巨腿!仅仅是其脚踝的高度,就超过了他们躲藏的汽车残骸!它迈动的动作缓慢而充满无可抗拒的力量,脚掌落地的瞬间,整个地面为之震颤,废弃的汽车像玩具般弹跳起来!
没有人能看到它的全貌,浓雾和它本身的巨大遮蔽了天空。只能看到那如同山峦移动般的腿部轮廓,以及更高处,隐没在无尽乳白色混沌中的、更加庞大的躯体阴影。
这是何等庞然大物!超市里那根触手的主人与之相比,如同溪流之于海洋!电影中那惊鸿一瞥的超巨型生物,此刻以其真实的、碾压一切的物理存在感,降临在他们的感知中!
恐惧,在这一刻超越了极限,变成了一种近乎宗教般的敬畏和渺小感。人类在这等存在面前,连蝼蚁都不如。
巨大的脚掌就在他们前方几十米处落下,又抬起,迈向下一个步伐。地面留下一个深达数米的、如同陨石坑般的脚印,边缘的泥土如同波浪般翻涌。它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脚下这些微不足道的尘埃,它的目标,或者说它的存在本身,就远超人类的理解范畴。
它缓缓地、一步一震地,从公路上横跨而过,消失在另一侧的浓雾中。那沉重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呼吸声逐渐远去,但大地残余的震动和空气中留下的、如同臭氧般的奇异味道,久久不散。
过了许久,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趴在地上的人们才敢稍微抬起头。每个人都脸色煞白,浑身被冷汗浸透,仿佛刚从水底捞出。刚才那一刻,他们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毁灭你,与你何干”。
“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奥利经理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哭腔。
“神灵还是恶魔”老诺顿喃喃自语,信仰彻底崩塌后的茫然。
秦朗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其凝重的神色。这不是可以战斗、可以规避的威胁,这是天灾级别的现象。面对这种存在,任何求生技巧都显得可笑。
然而,就在这极致绝望、连大卫都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毁灭将至,挣扎再无意义)之时,一阵隐约的、与之前任何怪物嘶吼都不同的声音,从前方雾中传来。
那是引擎的轰鸣?还有隐约的人声?
希望,如同顽固的野草,再次在废墟中探出头。
“听!”布伦特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是引擎声!是坦克吗?!”
声音似乎来自公路前方偏右的方向,隔着浓雾,听不真切,但那规律的、属于人类工业造物的轰鸣,以及隐约的、仿佛扩音器传来的喊话声,是如此诱人!
“是军队!一定是军队!”迈克激动地差点跳起来,“他们来了!他们来救我们了!”
连几乎虚脱的诺莉眼中都焕发出光彩。绝处逢生的狂喜,瞬间冲淡了刚才那超巨型生物带来的恐惧。
大卫也站了起来,紧紧抱住比利,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他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里,在翻滚的迷雾背后,似乎有晃动的、如同探照灯般的光晕!
“我们得过去!”奥利经理挣扎着爬起来,就要朝着声音方向冲去。
“等等!”秦朗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冷水泼在众人头上。
所有人都看向他。
秦朗没有看那些“希望”的声音来源,他的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四周,鼻子微微抽动,像是在分辨空气中的气味。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只有更深沉的警惕和一丝疑惑。
“怎么了,秦?”大卫不解地问道,“那是军队的声音!我们有救了!”
“声音”秦朗缓缓说道,他的语速很慢,仿佛在斟酌每一个字,“你们不觉得这声音出现得太‘及时’了吗?”
“及时?这是什么意思?”布伦特问道。
“在我们刚刚目睹了那种远超我们理解范畴的存在,精神处于最脆弱、最渴望救赎的顶点时,”秦朗的目光如同手术刀,剖析着眼前的局面,“这‘救援’的声音就恰好出现了。时机,完美得像是精心设计的。”
他的话让众人一愣。
“你你是说”阿曼达的声音颤抖起来,“那也是‘模仿’?”
收音机里最后那句警告,如同冰冷的鬼魂,再次萦绕在每个人心头——“它们能模仿声音影像甚至思想”
“不可能!”迈克激动地反驳,“这引擎声这么真实!还有灯光!怪物能模仿得这么像吗?”
“我们无法确定。”秦朗冷静地令人发指,“我们不知道它们的模仿能力上限在哪里。如果它们能读取我们内心深处最强烈的渴望——在此刻,就是军队救援——并以此编织陷阱,那么,这声音,这灯光,可能就是钓饵。”
他指向声音和光晕传来的方向:“那里,等待我们的,可能不是坦克和士兵,而是张开的、布满利齿的口器。”
绝望,再次以另一种形式扼住了喉咙。如果连希望本身都可能是陷阱,他们还能相信什么?
“那那我们怎么办?”汤姆茫然地问道,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秦朗一番话浇得只剩青烟。
大卫看着秦朗,又看向那片传来“希望”之声的迷雾,内心剧烈挣扎。理性告诉他,秦朗的怀疑有道理,这巧合太过诡异。但情感上,他太渴望那声音是真的了,为了比利,他愿意赌上一切去相信那是真的救援。
就在这时,秦朗的举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看向“救援”的方向,也没有看向来路,而是缓缓地、极其专注地,闭上了眼睛。
他并非放弃,而是在调动他所有的感知,摒弃视觉和听觉上可能存在的“模仿”干扰,去感受那些更底层、更难以伪造的东西。
地磁的微弱扰动?空气电离度的差异?或者是某种连他自己也难以言明,源自其军事科研背景、对能量和维度异常的本能直觉?
几秒钟后,他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射向了与“救援”声音方向呈锐角的、另一片看似毫无异常的、只有无尽翻滚浓雾的区域!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在那里,在一片混沌的乳白色背后,他凭借一种超越常理的“观测”能力,隐约“感觉”到了某种“秩序”。
那不是声音,不是光影,而是一种极其微弱、但稳定异常的“信号”或者说“波动”。它与周围迷雾中弥漫的、混乱而充满恶意的能量场格格不入,像狂躁海洋中一座沉默但稳固的灯塔。这“信号”的物理特性与他认知中任何已知武器或怪物都不同,带着一种非攻击性的、近乎“观测”本身的平和与稳定。
是另一种未知的存在?是“箭头计划”灾难的源头?还是真正的、不同于军方粗暴方式的生机?
无法判断。信息太少,风险未知。
但此刻,他们面前有两条路:
一条,是通往那听起来充满希望、看起来光芒闪烁的“军方救援”,但极有可能是高维生物针对他们内心弱点设下的、最甜美的死亡陷阱。
另一条,是通往秦朗凭借其特殊“观测”能力指出的、一片死寂、毫无迹象的浓雾深处,那里只有他才能隐约感知到的、一丝微弱的“秩序”信号,可能是另一种未知,可能是更深的绝望,也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所有人都看着秦朗,等待他的决定。大卫的目光在“救援”声音和秦朗指向的未知之间徘徊,脸上充满了痛苦的挣扎。
秦朗缓缓转过身,面向众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恐惧,也无希望,只有一种绝对的、基于观测和逻辑的冷静。
他看了一眼大卫和他怀中的比利,然后目光扫过每一张被恐惧、疲惫和迷茫刻满的脸。
“声音和光,可以伪造。”秦朗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在这死寂的迷雾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但物理规则的微小异样,能量场的稳定特征,难以完全模仿。”
他抬起手,再次坚定地指向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只有无尽浓雾的方向。
“那边,有某种不同的东西。我无法保证那是生路,甚至无法保证那不是另一种危险。但至少,它不是基于我们恐惧和渴望编织的幻影。”
他看向大卫,眼神深邃:“选择权在你们。是奔向那个听起来像天堂的已知陷阱,还是跟随我,走向这个一无所知、但可能真实的观测点。”
说完,秦朗不再犹豫。他提起消防斧,迈开脚步,毅然决然地、走向了他所感知到的那片蕴藏着微弱“秩序”信号的、未知的浓雾之中。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如同投入无尽黑暗中的一把标枪,孤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大卫站在原地,身体剧烈地颤抖著。他听着耳边那越来越清晰的“救援”呼喊和引擎轰鸣,看着那诱人的光晕,又看着秦朗那即将被浓雾吞没的、坚定的背影。
一边是触手可及的“希望”幻影,一边是理性指引的未知之路。
最终,他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抱起比利,对着布伦特、迈克等人低吼道:“我相信他!”
然后,他抱着儿子,头也不回地,追随着秦朗的脚步,冲入了那片未知的、死寂的浓雾。
布伦特、迈克、阿曼达、汤姆剩下的人互相看了一眼,短暂的犹豫后,求生的本能和对秦朗一路以来创建的信任最终占据了上风。他们纷纷迈动脚步,跟了上去,放弃了近在咫尺的“救援”之声,选择了跟随观测者,走向那深不可测的未知。
他们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被翻滚的乳白色雾气吞没。
身后,那“军方救援”的声音依旧在热情地呼唤著,灯光在雾中摇曳,仿佛在为不肯上钩的鱼儿感到惋惜。而在更远的方向,那超巨型生物移动时引发的、沉闷如雷的声响,与这“希望”之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诡异而绝望的、属于这个迷雾世界的终末交响。
秦朗和他的追随者们,消失在了迷雾深处。他们的命运,是成为高维生物新的实验品,是找到真正的避难所,还是在追寻“真实”的道路上耗尽最后一丝生命?
答案,隐匿于无尽的迷雾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