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织厂的厂长办公室里,山本信隆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他想不明白。
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在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八路军干部面前,为何如此不堪一击。
刘振华没空理会这个已经失去全部价值的日本人。
他把那本染着血与泪的秘密账本和工厂的工人名册、技术人员名单拍在桌上,对跟着他来的干部们下达指令。
“从现在起,这里就是我们的临时办公室!”
“老张,清点仓库,一根纱线都不能错!”
“老王,核对账目,把小日本这些年从我们中国刮走多少民脂民膏,给我一笔一笔算清楚!这些,都将是呈上审判台的铁证!”
“是!”
干部们立刻行动起来,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算盘珠子清脆的撞击声。
刘振华则拿起那份技术人员名单,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住——周福海,总工程师。
“去,把这个周福海给我找来。”
很快,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满手油污的老人,被带了进来。
他看起来有些局促不安,眼神躲闪,始终低着头,不敢直视刘振华。
“你就是周福海?”
刘振华站起身,亲自给他倒了杯滚烫的热茶。
“是是,长官。”
周福海接过茶杯,那双长满厚茧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
“别紧张,坐。”
刘振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温和。
“我找你来,是想问问,这个厂子,现在还能不能开工?”
周福海一愣,抬起头。
他浑浊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一丝光亮,但那光亮稍纵即逝,很快又黯淡下去。
“长官,能是能,厂里大部分设备都还能用。”
“可是”
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无力。
“日本人把几个关键的配电室和蒸汽锅炉给停了,还带走了几个日本技师。“
”他们走之前叫嚣,说这厂子离了他们就只是一堆废铁。
”尤其是那台德制‘博世’高压蒸汽锅炉。“
”它的主安全阀门校准,一直都是山本的侄子,一个叫小野的家伙负责,那东西精贵得很,差一丝一毫,不是效率大减,就是炉毁人亡的大事故!”
“他们是想拿这个来要挟我们。”
刘振华冷笑一声。
“周师傅,你跟我说句实话,没了那几个日本技师,你,有把握让机器重新转起来吗?”
周福海沉默了。
他用力搓着那双几乎与油污融为一体的手,脸上满是挣扎和痛苦。
半晌,他才猛地一捶自己的大腿,声音嘶哑。
“长官,不瞒您说,那几个关键环节,小日本防我们中国人跟防贼一样,都是他们自己人操作。“
”我看过几次,也偷偷画过草图琢磨过,大概的流程知道,但“
”但就是那个主安全阀,我没有十足的把握。“
”万一操作失误,锅炉要是炸了,半个厂区的人都得跟着陪葬!”
这是实话,是技术人员面对未知风险时最沉重的责任感。
也在刘振华的预料之内。
“如果,我能给你提供完整的操作手册和设备图纸呢?”
刘振华凝视着他,一字一句,吐字清晰。
“什么?!”
周福海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无法置信,以为自己听错了。
“图纸?操作手册?那都是厂里的最高机密,都锁在山本的保险柜里,他他不可能交出来啊!”
刘振华没说话。
他只是从自己的公文包里,又拿出了一沓厚厚的文件,递了过去。
这沓文件,比之前那些更厚,上面全是打印精美的机械图和各种数据表格,汉字标注得清清楚楚。
标题赫然在目——《英制‘珍妮’七型纺纱机组维护与操作手册(汉化版)》。
另一份——《德制‘博世’高压蒸汽锅炉工作原理与安全规程》。
周福海颤抖着手,接过了那沓纸,仿佛捧着的是千斤重担。
他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电流击穿,瞬间僵住。
他下意识地翻到了关于锅炉安全阀的那一页,瞳孔在瞬间缩成针尖!
那上面不仅有他朝思暮想的内部结构分解图,甚至比他见过的任何资料都清晰百倍!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在图纸旁边,还有一行用红色铅笔写下的、龙飞凤舞的批注!
“原版德制阀门存在高压下金属疲劳隐患,建议将内部弹簧更换为铬钒钢材质,可将安全寿命提升40!”
这这是改良方案?
周福海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这辈子都在跟这些机器打交道,做梦都想搞到这些核心资料!
可日本人防他跟防贼一样,他连摸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这些他曾以为此生无缘得见的工业圣经,就这么完完整整地摆在了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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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比山本藏起来的那些原版资料,还要详细,还要超前!
“这这”
周福海的手指颤抖地抚过那行红色的批注,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像是久旱的禾苗遇到了甘霖,又像是迷航的水手看见了灯塔,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栗。
“周师傅,”刘振华拍了拍他的肩膀。
“现在,有把握了吗?”
“有!有把握!”
周福海猛地站了起来,那原本有些佝偻的腰杆在这一刻挺得笔直!
他脸上的局促和不安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独属于技术人员的、夺目的自信和光彩!
“长官!不!首长!您放心!”
“只要有这些图纸,别说让机器转起来,我还能让它转得比以前更好!更快!更安全!”
“好!”
刘振华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我任命你,为天津第一纺织厂的总工程师!“
”厂里的所有技术问题,都由你负责!需要什么人,需要什么支持,你直接跟我说!”
“我只有一个要求,”刘振华盯着他的眼睛。
“三天之内,我要听到这个厂子里的机器,重新吼起来!”
“是!保证完成任务!”
周福海激动地敬了一个不怎么标准的军礼,双眼放光,捧着那沓图纸如同捧着自己的生命,转身快步离去,一秒钟都不想耽搁。
送走了周福海,刘振华的心里,一块巨石轰然落地。
他再次看向林川给他的那份资料。
工厂名单、秘密仓库位置、核心设备图纸、操作手册一应俱全。
林川,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能未卜先知?算到他们会遇到的每一个困难,并且提前准备好解决方案?。
刘振华想不明白,索性也就不想了。
他只需要知道,有林川这个“神仙”在背后支持,他这个“大管家”,无所畏惧!
接下来的两天,刘振华以纺织厂为中心,开始了雷厉风行的“甄别启用”工作。
他下令筛选所有懂技术、有文化的日本人,编成“技术劳动大队”。
在一个临时的俘虏营里,刘振华对着几百名被挑选出来的日本技术人员,发表了讲话。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工程师,有医生,有技术员。“
”你们曾经用你们的技术,为侵略战争服务。“
”现在,我给你们一个赎罪的机会。”
“从今天起,你们将进入我们的工厂,继续你们的工作。任务,就是用你们的技术,帮助我们恢复生产。”
“我们会给你们提供食物,提供住处,保障你们的人身安全。干得好的,有奖励。”
“但谁要是敢耍花样,搞破坏”
刘振华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天津城外那个用你们同胞尸骨堆成的‘京观’,我想你们都听说了,也都看过了。我不介意在天津,再给你们建一个。”
赤裸裸的威胁,让这些技术俘虏噤若寒蝉。
随后,刘振华又对工厂里的中国工人们进行了整顿。
废除严苛的日本管理制度,成立工人委员会,提高工资,实行八小时工作制。
这些举措,极大地激发了工人们的生产热情。
他们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工厂的主人,是在为自己,为中国人自己的国家干活。
第三天上午。
刘振华站在纺织厂的广场上,身边站着周福海和一群神情激动的中国工程师。
“都准备好了吗?”刘振华问。
“报告部长!所有设备检修完毕!蒸汽锅炉压力正常!电力系统准备就绪!”
周福海大声回答。
“好!”
刘振华点点头,拿起一个铁皮喇叭,对着全厂上万名翘首以盼的工人,大声宣布:
“我命令,天津第一纺织厂,现在,开工!”
随着他一声令下,周福海猛地挥下手臂。
“呜——”
一声长长的汽笛,撕裂了工厂沉寂多日的天空,响彻云霄!
紧接着,巨大的厂房里,传来一阵金属摩擦的沉闷声响,那是齿轮开始咬合的声音。
轰!
锅炉房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地面随之震颤,那是高压蒸汽冲入管道的轰鸣。
轰隆轰隆隆
沉睡的机器,一台接一台地苏醒。
从细纱车间,到织布车间,再到最后的整理车间。
齿轮带动了飞轮,飞轮带动了皮带,无数条传送带开始缓缓运行,整个工厂的钢铁骨骼,在这一刻活了过来,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工人们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抚摸着身旁震动不休的织布机,嚎啕大哭。
“活了!它又活过来了!这次是为我们自个儿转了!”
刘振华站在那里,感受着脚下大地的震动。
听着这雄浑壮阔的工业交响乐,看着工人们脸上那发自内心的、混杂着泪水与汗水的笑容。
他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了。
他知道。
这只是一个开始。
这轰鸣的机器声,就是他们在这片新生的土地上,奏响的第一曲战歌!
一曲属于中国工业,自强不息的战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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