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归元阁,安静得象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只有拖把在吸饱了血水后,摩擦大理石地面发出的“咕叽、咕叽”声。
那种声音粘稠、湿腻,听得人头皮发麻。
苏云锦跪在地上,身上那件廉价的白色防护服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象是一张剥下来的人皮贴在身上。
她手里提着一只沉重的红色塑料桶。
那是刚才用海绵从地板缝隙里吸出来的血水。
“哗啦——”
她将桶里的液体倒进卫生间的下水道。
红色的旋涡在白色的瓷砖上打着转,发出令人作呕的吞咽声,象是一张贪婪的大嘴,正在吞噬着顾家最后的体面。
苏云锦看着那红色的旋涡,眼神有些发直。
她的手在发抖。
那双曾经只用来签字、端咖啡、抚摸昂贵珠宝的手,此刻被高浓度的84消毒液泡得发白、起皱。
指尖因为长时间接触化学药剂,传来阵阵刺痛。
但她感觉不到疼。
甚至觉得这种刺痛感,让她有一种诡异的清醒。
“妈……”
客厅角落里,传来了顾清影带着哭腔的声音。
声音沙哑,象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砾。
苏云锦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胃里翻涌的酸水,提着空桶走了出去。
顾清影正趴在波斯地毯被撤走后留下的那块空地上。
她手里拿着一把原本用来刷鞋的小刷子,正死死地盯着地板的一条缝隙。
“怎么了?”
苏云锦走过去,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这……这块骨头渣子……我抠不出来……”
顾清影抬起头,那张曾经精致的小脸上此刻满是污渍,眼圈红肿。
她指着地板缝隙里嵌着的一小块白色的东西。
那是一块碎裂的骨片,不知道是哪个倒楣鬼的头盖骨,还是指骨。
卡得很死。
顾清影的手指已经抠出血了,指甲都劈了,却还是弄不出来。
“我不敢用力……我怕把它弄碎了,就更难清理了……”
顾清影吸了吸鼻子,眼神里没有了最初的惊恐,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助。
苏云锦放下桶。
她并没有象以前那样,嫌弃地皱眉,或者叫佣人来处理。
她从工具箱里翻出了一把尖头的医用镊子。
“让开。”
苏云锦跪在女儿身边,动作利落得让人心惊。
她低下头,脸几乎贴到了地板上。
那双曾经只会指点江山的眼睛,此刻专注地盯着那一小块碎骨,就象是在审视一份价值千亿的并购合同。
“手要稳。”
苏云锦轻声说道。
镊子的尖端精准地探入缝隙,夹住了那块骨片的边缘。
“用力要有巧劲,不能蛮干。”
“咔。”
一声轻微的脆响。
那块带着血丝的骨片被完整地夹了出来。
苏云锦把它扔进旁边的垃圾袋里,动作熟练得仿佛她已经做过无数次这样的事。
“看,出来了吗?”
苏云锦转过头,看着女儿。
顾清影呆呆地看着母亲。
在这一瞬间,她觉得母亲变了。
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只会用命令口吻说话的顾董事长。
而是一个在这个修罗场里,教她如何生存、如何处理罪证的“前辈”。
“妈……你好厉害。”
顾清影喃喃自语,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丝崇拜。
这种崇拜,不是因为苏云锦赚了多少钱,而是因为她能夹出一块骨头渣子。
苏云锦愣了一下。
随即,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又复杂的弧度。
“这算什么厉害……”
苏云锦把镊子递给顾清影。
“你也试试,那边还有几块。”
“记得,别留下痕迹。”
“姜默说了,要看到地板原本的颜色。”
“恩!”
顾清影用力点了点头,接过镊子。
母女俩就这样跪在地上,头碰着头,在这个充满了血腥味的大厅里,开始了一场诡异的“大扫除”。
“妈,你说这种血迹,用冷水擦是不是比热水好?”
顾清影一边擦,一边小声问道。
“恩,热水会让蛋白质凝固,反而不好擦。”
苏云锦一边用抹布吸干残留的消毒水,一边淡淡地回答。
“以前我看那些刑侦剧里都这么说,没想到是真的。”
“那个……妈,这个人的牙齿掉在这里了,金牙诶。”
“扔掉。别多看。”
“哦……可惜了,应该挺值钱的。”
“顾清影,那是死人的东西。”
“我知道啊……我就是说说嘛。”
对话断断续续。
如果不看这满地的狼借,不闻这刺鼻的血腥味。
光听她们的语气,仿佛是在讨论插花,或者是在研究某种茶道的工序。
平和。
诡异的平和。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横亘在母女之间多年的隔阂,竟然在这满地的鲜血和碎肉中,彻底消融了。
以前,她们是顾董事长和顾大小姐。
是掌控者和叛逆者。
她们之间隔着金钱、权力、代沟,还有无数的争吵和冷战。
但现在。
她们是共犯。
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是两个被剥去了所有光环,在这个地狱里相依为命的女人。
苏云锦看着女儿那双沾满了血污的手,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涩和……温暖。
是的,温暖。
在这冰冷的尸体堆里,她竟然感受到了亲情的温度。
“清影。”
苏云锦突然开口。
“恩?”
顾清影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
“累吗?”
苏云锦伸出手,想帮女儿擦擦汗,却发现自己的手套上也全是血,只能尴尬地停在半空。
“累。”
顾清影诚实地点了点头。
“但是……妈,我觉得挺痛快的。”
顾清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在那张脏兮兮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以前我觉得自己挺牛的,开跑车,混夜店,谁都不服。”
“但今天我才知道,我以前就是个傻逼。”
“这才是真实的世界,对吧?”
苏云锦看着女儿眼底那抹疯狂的光芒,心中微微一颤。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女儿长大了。
却是在这种残酷的方式下,被强行催熟的。
“是啊。”
苏云锦叹了口气,眼神变得幽深。
“这就是真实的世界。”
“也是姜默的世界。”
当最后一袋垃圾被封上口,粘贴胶带。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小心翼翼地探进归元阁。
大厅里焕然一新。
虽然空气中还弥漫着浓重的、有些呛人的消毒水味,但那些血迹、碎肉、骨渣,都已经消失不见了。
地板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苏云锦和顾清影瘫坐在地上,背靠着背。
她们脱下了防护服,露出了里面被汗水湿透的衣服。
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狼狈得象两个刚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乞丐。
但她们看着彼此的模样,突然笑了。
“噗嗤……”
顾清影先笑出了声。
“妈,你现在的样子……好象个疯婆子。”
“你也是。”
苏云锦也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象个刚偷完东西的小贼。”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带着幸存者的庆幸。
带着对过去的告别。
更带着一种堕落者特有的、歇斯底里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