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冲出楼道时,风灌进她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领口,冷得像刀刮。
她没打车,一路跑过三条街,在云栖茶楼斜对面梧桐树影里猛地刹住脚步,扶着粗糙树皮大口喘气,肺叶灼痛,眼前发黑。
她抬眼望向二楼东侧——听雨轩的窗,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可就在她盯住那扇窗第三秒时,窗缝忽然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
是有人,正从里面,静静看着她。
她腿一软,跪在湿冷的水泥地上,膝盖砸出闷响。
飞鱼就站在她身后两步远,没撑伞,也没说话,只将一杯刚买的热豆浆递到她手边。
纸杯烫手,热气蒸腾,模糊了林素娥满脸泪痕。
“他藏烟盒里。”林素娥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疤脸刘……每次见‘渡鸦’之前,都要抽一支。烟盒夹层有张表,茶名代号——‘龙井’是踩点,‘铁观音’是动手,‘雪顶含翠’……是雪崩。”
她抬起脸,眼白布满血丝,瞳孔却亮得骇人:“三日后,周三,晚十点。听雨轩。”
飞鱼没接话,只垂眸看了眼腕表——秒针正稳稳走过09:58:17。
张守业那边,数据已推至终端。
云栖茶楼近三十日水电记录摊开在加密屏上,曲线平稳如呼吸。
唯独听雨轩包厢,每周三22:00整,用电负荷陡升317,持续11分23秒,随后骤降;与此同时,整栋楼制冷系统电流波动峰值达额定值的28倍,但温度监控无异常——说明冷媒未释放,热量被某种高功耗设备瞬间吞没。
不是空调。
是散热。
飞鱼指尖划过屏幕,调出建筑结构图。
听雨轩正下方,是茶楼地下一层旧锅炉房改造的杂物间——墙体承重结构异常厚重,地砖接缝处有新浇筑混凝土痕迹,红外热成像显示该区域常年维持在163c,比周边低47c。
她关掉屏幕,转身走向茶楼后巷。
巷口铁门虚掩,锈蚀铰链在风里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她没进去,只停在门边,仰头望向二楼听雨轩那扇紧闭的窗。
窗玻璃映出她模糊的倒影,也映出远处滨海港方向——一艘灰白色货轮正缓缓靠泊,船舷编号“volga-shadow”,桅杆顶端,一面毛熊国商旗在晨风里猎猎翻卷。
而就在她视线移开的刹那,听雨轩窗帘缝隙里,那线冷白灯光,无声熄灭。
整条街,忽然静得只剩风声。
飞鱼抬手,按下加密终端侧键。
屏幕幽光亮起,自动跳转至晶圆厂远程运维后台——权限已由楚墨凌晨四点十七分亲自授予,密钥等级:琥珀-9。
她没点开。
只是静静看着,看着那个图标,像看着一把尚未拧开保险的枪。
风更大了。
梧桐叶翻飞,遮住半边天光。
茶楼檐角那两盏仿古纸灯,在风里晃得更急,竹影游蛇般爬过青砖台阶,停在飞鱼脚边,微微颤抖。
像在等待什么。
像在倒数。凌晨三点十七分,滨海市指挥中心地下七层。
空气里浮动着低频嗡鸣,是三十六台液冷服务器阵列在恒温舱内均匀呼吸。
楚墨站在主控台前,指尖悬停在全息投影边缘,没碰——那上面正浮着一帧刚截取的热力图:云栖茶楼听雨轩下方,163c的冷点轮廓正随时间推移微微收缩,像一颗被攥紧又松开的心脏。
他没眨眼。
白天的声音从加密频道传来,冷静得近乎冷酷:“hvac中央系统已接管。冷媒泄漏模拟脚本载入完毕——倒计时4分23秒。但楚总,‘雪顶含翠’启动窗口只有11分23秒,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一旦备用电源切换完成,电磁屏蔽将在03秒内重建,嗅探器窗口期……只剩07秒。”
楚墨颔首,喉结微动。
他不是在听技术参数——他在听时间咬合的齿音。
07秒,够一道光绕地球赤道七分之一圈;够神经电信号从脊椎传至指尖;够雷诺在暗网黑市买下三枚未登记的量子纠缠信标;也够一个名字,在死亡名单上被划掉,或被添上。
他忽然想起林素娥跪在梧桐树影里的样子——不是崩溃,是卸甲。
她交出烟盒夹层那张纸时,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夜撕碎的《入学安置承诺书》残片。
她不怕死,怕的是儿子王浩的档案里,被悄悄加进一行小字:“关联人员,建议长期观察”。
这世上最锋利的芯片,从来不在晶圆厂光刻机下,而在人心最薄那层恐惧与良知之间。
“执行。”楚墨开口,声线平直如刀锋归鞘。
指令落下的瞬间,整座指挥中心灯光微颤。
远处,云栖茶楼方向传来一声极短促的蜂鸣——非火灾警报,非消防联动,而是老旧中央空调控制柜在接收到异常压差信号后,本能发出的、被系统判定为“冗余冗余”的二级告警。
地下锅炉房改造的杂物间内,应急灯骤亮。
备用电源切入,继电器“咔哒”闭合——就在那一瞬,电磁屏蔽墙出现肉眼不可察的涟漪。
仿佛整栋楼的静音键被手指按了07秒。
雷诺埋在茶楼后巷污水井盖下的微型嗅探器,无声激活。
数据洪流奔涌而过,仅存07秒。
楚墨盯着主屏右下角跳动的接收日志——【嗅探成功|载荷:128bit基站id|校验通过|加密通道:琥珀-9】。
他抬手,调出解密终端。
id码浮现:-hb-wh-erg--0-alpha。
常规格式。省卫健委防疫应急指挥中心专属编码段。
他眯起眼,指尖无意识摩挲腕表表盘内侧——那里刻着一行极细的字:“雪崩之前,必有暖风。”
暖风……从哪里来?
他忽然抬眸,望向窗外。
暴雨正倾盆而下,闪电劈开云层,惨白光瞬间照亮指挥中心玻璃幕墙——倒影里,他身后整面数据墙幽幽泛光,密密麻麻的基站拓扑图中,有七个节点正同步闪烁,频率与刚刚截获的id完全一致。
而它们的物理地址,全部标注为:滨海市疾控中心附属应急调度站(临时)。
楚墨缓缓吸气,再缓缓吐出。
不是惊愕,是寒意。
——他们没藏在地下。
他们就坐在防疫系统的工位上,戴着口罩,敲着键盘,用流调排查的名义,把一张覆盖华东六省的监听网,织进了每一张健康码的二维码底层。
他抓起外套,转身走向电梯口。
金属门映出他绷紧的下颌线,和瞳孔深处骤然沉下的、近乎灼烧的冷光。
雨声轰然砸落,像千军万马踏过屋顶。
而他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表屏幕——最后一行自动推送的未读消息,静静浮着:
后面,还有一行极小的灰色备注,尚未展开:
——但该中心所有基站硬件采购记录,均无此型号设备入库信息。
电梯门无声合拢。
楚墨的身影沉入黑暗前,只留下一句低语,被通风系统吞没:
“……原来防疫,才是今年最大的‘雪崩行动’。”
滨海市指挥中心地下七层,液冷服务器阵列的嗡鸣已从低频震颤升为一种近乎心跳的搏动。
楚墨站在主控台前,指尖悬停在全息屏边缘,没碰那帧刚解密的基站id——-hb-wh-erg--0-alpha。
光标下方,一行小字正无声滚动:ac前缀 00:1e:c9:7d:2a:4f ——归属已注销德企“neurolk gbh”,2019年柏林破产清算,官网域名于同年被跳转至柬埔寨某博彩平台。
他身后三步,白天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指节抵着口袋内侧一枚硬物——那是他亲手封装的微型固件校验模块,外壳蚀刻着国标二级等保认证码,背面却嵌着一道未备案的量子熵源芯片。
“neurolk没死。”他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冷刀切开空气,“它只是把心脏缝进了防疫系统的肋骨之间。”
雷诺靠在合金门框上,腕表机械游丝轻响,秒针走速比标准时间快08秒——这是他二十年来从未修正的习惯:所有倒计时,必须多留一线余地。
他抬眼扫过楚墨后颈绷紧的肌肉线条,忽然开口:“张守业发来的采购清单,第十七页第三行——‘移动边缘计算终端(c-7x)’,单价八万六千,数量三百二十一台。合同附件里写着‘支持流调数据端到端加密’,可技术参数栏,连aes-256都懒得写全。”
楚墨终于动了。
他转身,目光掠过白天胸前工牌上“国家集成电路安全评估中心”烫金徽标,又落向雷诺左袖口——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压痕,是今早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他亲手将一枚改装过的虹膜识别干扰器塞进雷诺袖袋时留下的。
“不是加密。”楚墨说,嗓音沉得像浸过液氮,“是掩护。用流调的正当性,给神经遥感信号打上合法标签。”
白天喉结微动:“他们需要高频、低延时、广覆盖的信道——而防疫系统恰好拥有华东六省最密集的基站节点、最高优先级的通信调度权,以及……最宽松的硬件准入审查。”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敲击口袋,“c-7x外壳印着苏州工业园区管委会监制章,但内部主控芯片,是黑市流通的‘雪鸮-β’专用基带。它不处理数据,只转发脉冲。就像……一个活体中继器。”
雷诺忽然抬手,解开衬衫最上面两粒纽扣。
锁骨下方,一片皮肤泛着不自然的青白——那是三天前在云栖茶楼后巷,被低温冷凝水汽灼伤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