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递来一张临时通行证,纸页边缘还带着打印机余温。
“心理干预专家”四个字印在右下角,加盖着省卫健委医政司鲜红公章。
楚墨接过来,指尖在“专家”二字上停顿半秒——这枚印章,是他三天前亲手递给陈砚的空白授权函,由后者连夜走完所有流程,连章体边缘的细微磨损纹路,都和楚墨办公室抽屉里那枚母章完全一致。
门开了。
消毒水味混着铁锈与汗馊气扑面而来。
楚墨迈步进去,反手关上门。
咔哒一声,锁舌咬合,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杂音。
秦振国没动,蜷在床角,肩膀微微耸动,像一只被剥了皮的猫在发抖。
他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却散得厉害,对焦在虚空某一点,嘴唇无声开合,重复着同一串音节:“没烧干净没烧干净”
楚墨在他对面三步远的地方蹲下,没坐凳子,膝盖压着地面冰凉的水泥。
他从随身的牛津布包里取出一台银灰色录音笔——外观普通,是市面常见的“晨光s7”,但内部晶振已被替换成超低频压电陶瓷片,麦克风膜片下方,蚀刻着一圈肉眼不可见的环形电极阵列。
他按下播放键。
没有声音。。
它不作用于耳蜗,而是直接穿透颅骨,轻轻拨动杏仁核深处那根名为“恐惧记忆”的琴弦。
秦振国浑身一颤,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像被扼住脖子的幼犬。
楚墨的声音很轻,却像手术刀切开凝固的空气:“白鹭信托,最后一笔款,打给了省精神卫生中心设备科。”
话音落下的瞬间——
秦振国瞳孔骤然收缩,瞳仁缩成两粒针尖大的黑点,脸上所有混沌、涣散、惊恐,瞬间被一种近乎灼烧的惊骇取代。我的书城 耕鑫最全
他猛地向前倾身,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破碎,却字字如钉:
“不是设备是‘冰柜’!他们把接收器焊在ri冷却管里!”
话出口的刹那,他像被自己声音烫到,整个人剧烈一抖,双手闪电般捂住嘴,指甲深深陷进脸颊皮肉,眼珠疯狂转动,死死盯向天花板角落——那里,一枚微型球机正无声旋转,红色指示灯幽幽亮着。
楚墨没再问。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食指在录音笔侧面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凹点上,轻轻一按。
一声极轻的提示音。
录音笔屏幕幽光一闪,显示:【次声诱导成功|记忆锚点激活|语音捕获完成】。
他收起录音笔,起身,拍了拍膝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转身时,目光扫过秦振国脚边——那双磨破的旧布鞋鞋帮内侧,用蓝墨水写着一行极小的字:“青龙岭祠堂,佛龛第三层,空心砖”。
楚墨脚步未停,拉开监室铁门。
门外,陈砚仍站在原地,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楚墨经过他身边时,只低声说了一句:“备车。去云栖茶楼。”
陈砚颔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问为什么。
楚墨走出看守所大门时,天边已透出一线惨白。
风卷着湿冷雾气扑在脸上,像裹着冰碴的棉絮。
他没上车,站在台阶上,抬手松了松高领毛衣的领口,露出一段苍白的脖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不是来电,是加密终端推送的一条结构化数据流——来自飞鱼,标题简洁如刀锋:【全省三甲医院近五年ri采购记录|已脱敏|字段:供应商|型号|交付日期|安装地址】。
楚墨没点开。
他盯着那行标题,目光停在“供应商”三个字上,足足三秒。
然后,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未落。
远处,城市天际线背后,南京方向,云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积、翻涌,浓重如墨。
楚墨站在看守所台阶上,没动。
风撕扯着高领毛衣的边角,像在试探他意志的韧度。
手机还在掌心发烫——飞鱼推送的数据流静静悬在屏幕中央,标题如一道未拆封的判决书:【全省三甲医院近五年ri采购记录|已脱敏|字段:供应商|型号|交付日期|安装地址】。
他拇指仍悬在“打开”之上,迟迟未落。
不是犹豫,是等待。
紧随其后,是一张红外热成像图——整栋楼三层东侧病房区,在深夜时段持续释放异常低温梯度:墙体内部存在独立冷源回路,峰值温差达-182c,与秦振国墙上反复涂抹的“-18c”严丝合缝。
楚墨终于点开飞鱼那份表格。
指尖划过“供应商”栏,目光如刀锋刮过每一行——
滨海市第一医院、杭城协和、榕城省立十一家三甲名单里,七家ri设备均由同一海外壳公司供货;其中五家,交付时间集中在去年第三季度,恰是秦振国最后一次出席省医改推进会之后;而所有设备安装记录末尾,均附有一条不起眼的备注:“加装超低温液氦循环增强模块(非标配),由厂商工程师现场焊接接入主冷却管路”。
“焊在ri冷却管里”
楚墨喉结微动,不是吞咽,是压住胸腔里翻涌的铁锈味。
——那不是医疗需求。
ri超导磁体常规运行温度已是-269c,液氦本身无需额外“增强”;真正需要-18c恒温的,是某种对热噪声极度敏感的被动式接收阵列——比如,嵌入冷却管壁夹层、借低温屏蔽环境电磁干扰的微型量子传感节点。
它不发射信号,只静默监听;不存储数据,只实时中继;一旦断电,便永久失联——可若提前被触发,它就能在电网波动的毫秒级窗口里,向境外卫星发送预设密钥,激活沉睡的“渡鸦”终端。
陈砚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侧,声音压得极低:“真要断电?万一那些病人透析机、呼吸机、icu监护仪全靠备用电源撑不过四小时。”
楚墨没回头,只望着远处天际——云层已不再是翻涌,而是塌陷。
铅灰色的幕布正从南京方向急速压来,边缘泛着紫黑色的电晕。
一道无声的闪电在云底游走,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他忽然开口,语速平缓,却字字凿进湿冷空气里:
“不断电,明天零点,赵国栋就会在滨海第三医院康复科‘苏醒’。”
陈砚瞳孔一缩。
赵国栋——三个月前因“突发性器质性遗忘症”转入长期疗养的原国安某局技术评估组组长,病历写着“脑干微出血”。
楚墨终于抬手,拇指落下,点开飞鱼数据流末尾一行被折叠的附加字段:
【特殊备注:cygn dtech所有设备冷却系统,均采用定制化pid温控芯片,型号‘nyx-7’,产地标注为‘毛熊国乌拉尔晶圆厂’——但晶圆背面蚀刻码,与去年黑市流出的‘渡鸦’原型机主控芯片完全一致。】
他盯着那串蚀刻码,良久。
然后,将手机翻转,屏幕朝下,轻轻扣在掌心。
金属冰凉,却像一块刚从液氦罐里捞出的冻铁。
远处,又一道闪电劈落。
这一次,雷声迟了两秒才轰然炸响,震得脚下水泥台阶微微颤动。
楚墨迈步下阶,皮鞋踏在湿漉漉的石阶上,发出短促而清晰的“嗒、嗒”声。
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倒计时。
而他口袋里的加密终端,正悄然震动第三下——
是白天发来的未读消息,标题只有一行小字:
【-18c这个温度,不是为了设备。】
他没点开。
但脚步,已在通往云栖茶楼的巷口,微微一顿。
滨海市郊,云栖茶楼地下七层。
空气里浮动着液氦蒸气特有的、近乎不存在的寒意——不是冷,是“空”。
仿佛连声音都被冻住,在耳道里凝成细小的冰晶。
楚墨站在冷却泵阵列前,没开灯,只借着设备面板幽微的蓝光看清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半空悬停一瞬,便被抽风系统无声卷走。
他身后三步,白天摘了眼镜,用指腹按压鼻梁两侧的酸胀感。。
他没看楚墨,目光扫过泵体外壳上蚀刻的cygn dtech铭牌,又落向底部一行极小的维修编码——r-nsh-891,与雷诺发来的坐标严丝合缝。
“不是焊进去。”白天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把薄刃划开寂静,“是‘铸’进去的。”
他蹲下身,指尖悬在泵体散热鳍片上方两毫米处——不触碰,只感知气流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