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也顾不上别的，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到小叔的房门前，用力拍打着门板：“小叔！小叔！快开门！”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小叔穿着睡觉的单衣，手里却己经握住了他那根随身携带的、磨得发亮的铜烟袋杆，他脸上没有睡意，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得像鹰。
“慌什么？进来说。”
我跌跌撞撞地进去，语无伦次地把刚才听到的声音和看到的景象说了一遍。
小叔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走到窗边，朝着磨刀石的方向看了看，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我面前，伸出两根手指，飞快地在我眼皮上一抹，他的指尖带着一股辛辣的气味，像是某种草药汁。
“再看看。”他说。
我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向窗外，这一看，我差点叫出声！
只见那磨刀石周围，竟然笼罩着一层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雾气，像是一小片粘稠的污迹，还在缓缓流动，而那个模糊的“脚印”处，黑气尤其明显。
“这是‘秽气’？”我想起爷爷处理张屠户家事时说过的话。
“有点眼力。”小叔点点头，语气平淡。
“还不是一般的秽气，带着水腥味和怨念，是水里的东西跟上你了，或者是借了水路的‘东西’。”
水里的东西？我猛地想起，爷爷下葬那天，队伍路过村口那个深不见底的老水潭时，我好像莫名其妙地滑了一下，差点摔进去，还是旁边人扶了一把。难道
“是是她吗？”我颤声问，指的是苏洛衣，红衣，鬼魂，似乎都能对上。
小叔却摇了摇头，走到炕边坐下，重新点燃了旱烟，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他半张脸，显得高深莫测。
“不像，那一位气息不是这样的，这个，道行浅多了，就是个找替身的‘水猴子’或者淹死鬼，趁着你家最近白事，人气弱，想捞个便宜。”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黑暗中缭绕：“看来，你爷你奶不在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踩门槛了。”
“那怎么办？”我紧张地问。
“怎么办？”小叔冷笑一声。
“正好，给你上第一课，去，把《阴阳通鉴》拿来，翻到‘辟邪’篇，看看上面怎么对付这种低等水秽。
我连忙跑回房间，从枕头下拿出那本厚实的古书，油布解开，露出深蓝色的封皮，在昏暗的油灯下，我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是那种很厚实的毛边纸，己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是工工整整的毛笔小楷，夹杂着许多复杂的符咒图案。
我依言找到“辟邪”篇，借着灯光，费力地辨认着上面的字句，上面记载了几种方法，有复杂的符咒，有需要特定材料的法器炼制，最后一种比较简单，写着：“遇水秽侵宅，可取灶心土混合生糯米，撒于秽气显现之处，配以‘净天地咒’，可暂驱之。”
我把方法告诉小叔。
小叔点点头：“锅底灰辟邪，糯米拔毒，是最简单的法子，咒语记住了吗？”
我努力回忆书上的咒文，那咒文拗口得很：“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呃”后面记不清了。
小叔磕了磕烟灰，站起身：“记不住咒，光撒东西效果减半，走吧，我示范一次，你看好了，以后这种小角色，你自己解决。”
他带着我走到灶膛前，用铁锹铲了半碗黑乎乎的锅底灰，又去米缸里舀了一碗生糯米，混合均匀。
然后，他一手端着碗，一手捏了个奇怪的手诀，迈步走向门口。
月光下，小叔的身影似乎挺拔了许多，他走到磨刀石旁，看着那团淡淡的黑气，口中低声念诵起来，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与我记忆中爷爷念咒时的感觉有几分相似，但似乎又更霸道一些？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灵宝符命，普告九天乾罗答那，洞罡太玄斩妖缚邪，杀鬼万千中山神咒，元始玉文持诵一遍，却鬼延年按行五岳，八海知闻魔王束手，侍卫我轩凶秽消散，道炁长存！急急如律令！”
随着他最后一句“急急如律令”喝出，他猛地将碗里的灰米混合物朝着那团黑气撒去！
说来也怪，那些灰米落在黑气上，竟然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像是烧红的烙铁遇水。
那团黑气剧烈地翻滚起来，同时，我似乎听到一声极其细微、充满怨毒的嘶叫，从地底深处传来，随即迅速远去，消失不见。
磨刀石周围那令人不安的感觉，顿时消散了，月光照在地上，只剩下普通的灰尘和那些灰米混合物。
小叔拍了拍手，像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回头看我，月光照在他脸上，带着一丝戏谑：“看清了？书上的东西，是死的，怎么用，什么时候用，才是活的，今晚它吃了亏，短时间内不敢来了，回去睡吧，明天开始，有的你学。”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恢复平静的磨刀石，又看看小叔轻松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恐惧稍减，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和责任感和强烈的好奇心，沉甸甸地压了上来。
这本《阴阳通鉴》，还有这个神秘的小叔，以及那个隐藏在暗处的苏洛衣和无数未知的“东西”我的路，果然才刚开始。
这一夜，后半夜我睡得并不踏实，半梦半醒间，总感觉窗外有一双冰冷的眼睛，在静静地注视着这座老宅，注视着我，那不是水猴子的怨毒，而是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喻的凝视。
小叔那句“有的你学”说得轻描淡写，但天刚蒙蒙亮，我就被他从炕上拎了起来，山里的清晨，雾气浓得化不开，湿冷的气息首往骨头缝里钻。
老宅静得可怕，连往常清晨的鸡鸣狗吠都听不见，仿佛昨夜之后，连牲畜都感知到了什么，变得噤若寒蝉。
“先去给你爷你奶上炷香。”小叔丢给我一件他带来的、略显宽大的旧外套，自己则走到堂屋祖宗牌位前，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恭敬地拜了三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