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老师菲利普斯先生的声音在空气中平稳地铺开,像一台老旧的纺织机,单调地将德里镇的建城史编织进每一个昏昏欲睡的学生的脑海里。他的语调毫无起伏,讲述着伐木业的兴衰、铁路的铺设,以及那些早已化为尘土的创始人的名字。阳光被厚重的云层过滤得只剩下苍白,斜斜地射入教室,在蒙着一层薄灰的窗玻璃上留下模糊的印记。
靡思的视线落在摊开的课本上,那上面印着一张德里镇早期的黑白照片,街道泥泞,房屋简陋。但她的思绪早已脱离了这间教室,脱离了这些泛黄的纸页。
她的意识,被困在了几分钟前那条昏暗的、无限拉长的走廊里。
那一幕,像一部被反复按动回放键的无声电影,在她脑中一遍又一遍地上演。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被拆解,被置于审视之下。
还有比尔。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她。他的侧脸像用坚硬的岩石雕刻而成,每一寸线条都绷紧了,仿佛正承受着某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他不是在无视她,而是在用尽全力,强迫自己不去看她。
靡思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课本粗糙的边缘摩挲着。
是她自己做错了什么吗?
她快速地将昨天的接触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从他们出手相助,到一起回家,再到今早贝弗利的热情……每一个环节都显得那么自然,那么温暖。她想不出任何一个可能冒犯到他们的言行。她递给里奇的创可贴,明明还引来了他夸张的“效忠”表演,逗笑了所有人。
那是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东西。一种……浸透了骨髓的疲惫和……对,恐惧。
不是对亨利那种校园恶棍的恐惧。而是一种面对未知、面对无法理解之物的、原始的恐惧。
菲利普斯先生用教鞭敲了敲黑板上的地图,发出“笃笃”两声枯燥的轻响。
“1904年的复活节,镇上的钢铁厂发生了一场离奇的大爆炸,官方记录是一场意外,但……”
老师的声音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钢铁厂”“爆炸”“意外”……这些词汇像几颗石子,投入了靡思思绪的深潭,激起了一圈圈新的涟漪。
一个又一个谜团,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收紧,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这不是简单的社交疏远。
这是一个秘密。
一个由他们七个人共同守护的秘密。一个沉重到让他们无法再对她露出自然笑容的秘密。他们不是在排斥她,他们是在……
保护她,用一道沉默的墙将她隔离在秘密之外。
这个认知,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击中了她。
可为什么要保护她?保护她远离什么?
走廊里那一幕幕画面再次闪回,每一个躲闪的眼神,每一个僵硬的动作,此刻都有了全新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注解。他们不是在回避她这个人,他们是在回避她身上那份尚未被“秘密”所污染的“正常”。
她像是整个教室里唯一一个使用着不同货币的人,昨天,她还以为自己找到了可以兑换的地方,而今天,所有人都告诉她,她的货币在这里已经作废了。
一阵微弱的骚动打断了她的思绪。邻座的女孩用笔戳了戳她的胳膊,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悄悄推了过来。
靡思愣了一下,接过来,缓缓展开。
“菲利普斯在看你!小心!”
纸条上是用蓝色圆珠笔画的一个滑稽的鬼脸。
她猛地抬起头,正对上菲利普斯先生透过老花镜投来的、带着不满的视线。全班同学的目光,都因为老师的停顿而齐刷刷地聚焦到了她的身上。
“靡思同学,”菲利普斯先生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温度,“能请你重复一下我刚才提到的,关于1930年‘黑点’夜总会大火的事件吗?”
空气凝固了。
几十道目光,好奇的、看热闹的、同情的,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她身上。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失语症的枷锁在这一刻重新变得沉重无比。她甚至无法用一个简单的“对不起,我走神了”来为自己解围。
她只能沉默着,承受着所有人的注视。
那一瞬间,走廊里的那种感觉,那种被无形墙壁隔绝在外的感觉,以一种更具压迫感、更公开的方式,铺天盖地地向她袭来。她看见贝弗利担忧地看着她,看见比尔紧皱着眉头,但他们的关心,隔着一层透明的、无法穿透的屏障,再也传递不到她这里来。
她成了孤岛。
最终,菲利普斯先生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然后又用他那毫无波澜的语调继续讲述德里镇那些被遗忘的灾难。
周围的目光散去了。
靡思缓缓坐下,身体有些僵硬。她没有再去看课本,也没有再去看任何人。她微微侧过头,将视线投向窗外。
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一片,远处的树木光秃秃的,枝桠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绝望的手。一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从高处飘落,孤独地贴在了冰冷的玻璃窗上,然后又被风无情地卷走,不知去向。
一阵寒意,顺着她的脊椎,悄无声息地向上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