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深市,星火科技产业园,顶层办公室。
早晨七点半,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十一月的冷风把园区的落叶卷成漩涡。会议室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油管视频,标题是德语:“brsel denkt uber neue sicherheitsstandards fur wasserstoff-batterien nach”(布鲁塞尔考虑为氢电池制定新安全标准)。
视频里,鸥盟能源技术安全认证委员会的新闻发言人,一个金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女人,正对着镜头说:
“……鉴于新型储能技术的快速发展,委员会认为有必要建立更完善的安全评估框架。特别是对于固态氢这类高能量密度材料,我们建议增加极端环境下的安全测试项目,例如……”
她身后的ppt翻页,出现一张测试示意图:一个电池模组被浸泡在液氮中(-196°c),然后用钢锥穿刺,再投入明火中燃烧。
“极低温穿刺后火烧测试,”女发言人的语气公事公办,“能够全面评估电池在极端事故场景下的安全性。”
视频结束。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秦风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声音干涩:“这份‘非正式标准草案’,昨天下午在布鲁塞尔一个小范围的专家闭门会议上提出,今天早上就出现在德国和法国的三家行业媒体上。没有官方文件编号,但所有指向性都很明确——针对固态氢。”
“技术依据呢?”周伟问,他刚从长风厂区赶过来,身上还带着车间里的机油味。
“零。”秦风调出另一份材料,“我查了全球所有现行的动力电池安全标准——国标、鸥标、镁标、岛标。有低温测试,有穿刺测试,有火烧测试,但从没有‘先极低温再穿刺再火烧’的三连击。这个测试组合,在工程上缺乏合理性。”
崔明远推了推眼镜,接过话头:“从材料学角度,这简直是外行提出的要求。固态氢电解质在极低温下会变脆,这是材料特性。用钢锥穿刺脆性材料,必然会产生裂纹甚至碎裂。再扔进火里,氢气的释放速率会急剧增加——但这不代表实际使用场景。的环境下发生严重碰撞,还要恰好暴露在明火中,这种概率有多低?”
“概率不重要。”陈薇开口,她坐在林烨右手边,脸色有些苍白,眼下的黑眼圈很明显,“重要的是,他们可以以‘安全标准不完善’为由,把我们的产品挡在鸥盟市场外十八个月,甚至更久。”
她调出一份刚刚收到的邮件:“这是施泰因半小时前发来的。他是我们在德国聘请的法规顾问,消息很灵通。”
邮件是英文的,只有短短几行:
“林先生,我刚从布鲁塞尔的朋友那里得到消息。新测试标准是巨象电子通过其在鸥盟的‘合作伙伴’推动的,目的是为固态氢技术设置非关税壁垒。他们算准了你们无法在短期内通过这种极端测试。”
“这不是技术问题,是政治。”
会议室里再次沉默。
窗外的风更大了,刮得玻璃嗡嗡作响。
林烨一直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落在大屏幕那张测试示意图上——那个被冰封、被刺穿、被火焰吞噬的电池模组。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是一种……带着点玩味的笑。
“林总?”周伟疑惑地看他。
林烨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那张测试图的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崔工,”他转身问,“如果我们现在做这个测试,通过的概率有多少?”
崔明远思考了几秒:“如果完全按照他们的草案要求——电池模组整体浸泡液氮,然后穿刺,再投入明火——通过率不会超过30。不是我们的材料不行,是这个测试本身的破坏性太强,已经超出了合理的安全验证范畴。”
“但如果我非要通过呢?”林烨问。
崔明远愣住了。
“我的意思是,”林烨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如果我们把测试条件稍微‘调整’一下——比如,不是整个模组泡液氮,而是模拟-40°c的低温环境;穿刺不是随便找个位置,而是避开我们设计的防爆缓冲区;火烧也不是直接扔进火堆,而是用标准的火焰喷射器按特定角度加热——”
他顿了顿:“如果我们这样做,通过率能到多少?”
“那就够了。”林烨点头。
他看向秦风:“联系施泰因,让他以星火科技的名义,正式向鸥盟能源技术安全认证委员会提交申请——我们自愿进行‘固态氢电池模组极端环境安全性公开验证测试’,测试项目完全参照他们草案中的要求,但具体操作细则需要双方协商确定。”
秦风瞪大眼睛:“林总,这……这不是送上门让他们宰吗?”
“是送上门打脸。”林烨说,“他们想用‘非正式草案’卡我们,我们就用‘公开测试’破局。把这件事从暗箱操作,拉到阳光下。”
他拿起遥控器,重新打开那段视频,定格在那个女发言人的脸上:
“她说了,‘委员会认为有必要建立更完善的安全评估框架’。好,那我们就配合,我们就展示——展示我们的固态氢电池,到底有多安全。”
“但万一……”陈薇担心地开口。
“没有万一。”她,“崔工说了,90的通过率。发生了,测试失败了,那也只是证明他们的测试标准不合理,而不是我们的技术不行。”
他走回白板前,在那张测试图旁边,写下四个大字:
全程直播
“从电池模组准备,到低温环境模拟,到穿刺测试,到火烧——每一个环节,都直播。邀请全球媒体,邀请鸥盟的官员,邀请竞争对手的技术人员,都来看。”
他放下笔,声音很平静:
“他们想把技术问题政治化。”
“那我们就用更硬的技术,把政治打回原形。”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周伟第一个站起来:“我赞成。缩着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崔明远也点头:“技术上,我们有底气。”
陈薇深吸一口气:“那我现在就起草新闻通稿。”
“不急。”林烨看了眼手表,“先让子弹飞一会儿。秦风,你安排人,把这段视频和那份草案,在国内外社交媒体上散出去。标题要抓眼球,比如‘鸥盟拟出台史上最严电池标准,针对中国固态氢技术’。”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只搬运,不评论。让网友自己吵。”
秦风立刻会意:“明白。舆论发酵需要时间,等热度上来了,我们再‘被迫回应’,顺势宣布公开测试。”
林烨点头:“去吧。崔工,你带队准备测试方案,三天内我要看到详细的技术预案。周伟,长风那边的生产线调试不能停,测试归测试,量产进度不能耽误。”
“是。”
“散会。”
晚上十一点,林烨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员工已经下班,只有几间研发室的灯还亮着。他走到陈薇的办公室门口,发现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轻轻推开门。
陈薇蜷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她的手边散落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是鸥盟的法规草案复印件,纸张边缘已经卷起,上面用红笔画满了线。
林烨放轻脚步走过去。
陈薇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但眉头微微皱着。她的左手攥着那份草案的最后一页,手指关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林烨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想抽出那份文件。
陈薇动了一下,但没醒。
文件抽出来了。林烨就着台灯的光,翻看起来。
草案是英文的,枯燥的法律和技术术语。但在关键条款的空白处,陈薇用细长的笔迹写满了批注。
在“极低温穿刺测试”那一项旁边,她写道:
在“火烧测试持续时间不少于10分钟”旁边:
“国标火烧要求130秒。10分钟?他们在测试电池,还是在炼钢?但需注意——如果提出异议,对方可能改为‘5分钟’,仍远高于常规。建议:接受10分钟,但要求明确热辐射通量标准,避免用喷枪直烧的过度破坏。”
在最后一段关于“认证周期最长18个月”的条款旁,她的批注最长:
“核心目的在此。18个月,足够巨象和它的盟友做三件事:1)推出自己的固态氢(或伪固态)产品;2)游说鸥盟成员国通过补贴政策,优先采购‘符合欧洲标准’的本地产品;3)在舆论上坐实‘中国技术不安全’的印象。”
“破局点:1)公开测试,撕掉神秘感;2)拉拢鸥盟内部有利益冲突的势力(如德国汽车厂商,他们需要我们的电池降成本);3)找一家鸥洲本土的测试机构合作,分担政治压力。”
“另:需准备b计划——如果鸥盟市场短期进不去,就全力深耕亚非拉。用规模压成本,等他们不得不妥协。”
林烨一页页翻下去。
越翻,心里越沉。
这些批注,不是一天两天能写出来的。需要查阅大量的法规文件,需要理解复杂的技术参数,需要预判对手的每一步棋。
而陈薇最近的工作日程他大概知道——白天要处理基金会的日常运营,要协调长风项目的资金流,要接待各路投资人和合作伙伴。这些批注,只能是她熬夜写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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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到一半累了:
“爸说得对,这条路真难走。但……值得。”
林烨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把文件整理好,放在茶几上。他伸手想帮陈薇把毯子往上拉一拉,却看到她眼角有一道很淡的泪痕。
也许是做梦了。
也许是太累了。
林烨收回手,关掉了台灯,只留下走廊透进来的微光。他走到窗前,把百叶窗调到一个合适的位置,遮住外面的路灯,又不让早晨的阳光过早照进来。
然后他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尽头,值班的保安老张正端着茶杯巡逻,看到林烨,点头打招呼:“林总,还没走啊?”
“快了。”林烨说,“张师傅,陈总办公室的门别锁,她睡着了。另外,明天早上七点,如果她还没醒,让食堂送份早餐上来,小米粥和包子就行,别太油腻。”
“好嘞。”老张记下。
林烨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没有开灯,就着窗外的城市灯火,给自己泡了杯茶。
茶很烫,他捧在手里,看着杯口升起的热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崔明远发来的消息:
“林总,测试方案草稿写好了。我们用三个模组做对比测试:1)完全按他们的草案;2)按我们建议的合理方案;3)国标方案。用数据说话。”
林烨回复:
“好。另外,给陈总准备的那份方案里,加一条——邀请德国汽车工业协会的技术专家,作为独立观察员参与测试。”
“明白。还有,汉斯说他认识几个德国测试机构的负责人,可以牵线。”
“让他联系,费用不是问题。”
放下手机,林烨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临深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远处,长风厂区的灯火像一片倔强的星群,在黑暗里亮着。
他想起了陈薇批注里的那句话:
“这条路真难走。”
是啊,真难。
前有技术的崇山峻岭,后有资本的围追堵截,旁边还有政治的暗流漩涡。
每一步,都可能踩空。
但——
林烨喝了一口茶,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
但也正是因为难,才值得走下去。
他拿出手机,给陈薇发了一条消息,设置了定时发送——明早七点:
“批注看过了,写得很好。路难走,但我和你一起走。另外,明早记得吃早餐。”